王处存环视了下自己周围的将士。
这些将士大多出身于定州附近的军户。
家中世世代代为义武军，跟随他们王家多年，算都是职业军人
这也是义武军为什么战力一直比较强悍的原因。
常规来说，冷兵器时代部队的伤亡达到百分之二十就会崩溃。
义武军要高上很多。
几天前打退河西军的进攻让他们的士气重新振作了一番。
但面对如今的情形，再也撑不住了。
友军溃败，没有支援，没有突围的希望，没有粮草和箭矢的补充。
对面会唱这些歌谣的，显然不会是河西和安西的人。
那是已经投降了的同乡，曾经的袍泽。
这一切如今和思乡之情交织在一起，让被围的士兵们无心恋战，士气降到了冰点。
如果换成以前，王处存会选择杀人立威，重整士气。
但现在他做不到。
杀谁呢？
连他自己最为信赖的亲卫，也在轻声跟着哼唱。
王处存毫不怀疑。
如果这个时候对方攻上来，那自己的士兵很快便会溃不成军，甚至会出现大批丢武器投降的情况。
自己的阵地，很快也会失守。
而他，也会沦为阶下囚。
亦或者，直接被斩去首级，成为一名低级军官的军功。
王处存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帐中，颓然坐回了自己主帅的位置上。
他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王处存并没有等来郭定边的大队人马。
约莫子时的时候，帐外突然报，凉王派使者前来。
王处存本不想见。
在他看来，郭定边的使者此时前来，无非是劝降而已。
仗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杀要剐，直接来便是，何须再受这些使者之辱？
但令人意外的是，还未等他下达命令，那名使者便在几个军头的簇拥之下，走进了帐中。
“启禀节帅，凉王的使者到了！”
“谁让你们......”
王处存正欲发怒，却见那几个军头都直愣愣地看着他。
为首的一个欲言又止。
王处存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窜上来的怒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们先退下吧！我自有计较。”
几个军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王处存做人一向光明磊落，难道你们认为我会私下里和郭定边达成什么约定吗？”
王处存气得有些胸闷，沉声说道。
为首的军头看了眼王处存插在地上的横刀，摇了摇头：
“某等不敢。”
“某等是怕节帅一时冲动，斩了使者！”
王处存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他无奈的摆了摆手：
“不会！不会！”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把我王处存想成了什么人？！”
听见王处存这么说，那几个军头方才退出帐去。
那使者见其他人退去，一躬身，对着王处存行了一礼：
“安其佑多谢节帅不杀之恩！”
王处存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使者。
高鼻梁、深眼窝，褐色卷发，典型回鹘人的长相，但汉语又格外的好。
此人脸上挂着微笑，从容不迫，哪有劫后余生，庆幸自己放过他一马的样子。
“你是来替郭定边劝降的吗？”
“是，也不是。”
“大胆！尔等宵小竟然戏弄于我！汝要试试我刀锋利否？”
王处存猛地将那把横刀从地上拔了起来，对准了安其佑。
帐外立刻有脑袋探了进来，神色紧张。
谁知哪怕刀锋到了眼前，安其佑的脸色也没有任何改变。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丝帛，递给了王处存：
“凉王明日就会命令撤围，届时节帅便可带着麾下将士自行离去。”
“哦？还有这等好事？”
王处存将横刀收了起来。
探进来的脑袋又收了回去，
王处存冷哼一声。
他觉得眼前这个使者是个人物，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会客气。
“莫不是郭定边的奸计，赚我们下山后再围而歼之。”
安其佑的微笑略微收敛了一些，声量陡然提高：
“非也。”
“凉王说，这两天，黄河北岸流的血够多了。”
“都是大唐的铁血男儿，他不想看见彼此再自相残杀！”
帐外传来了一阵唏嘘声。
王处存却不为所动。
假仁假义。
他不知道郭定边有没有真的说过这些话。
就算说过。
这些话能骗得了帐外面那些武夫，又怎么能骗得了他。
他郭定边南征北战多年，死于他手下的敌人不下几十万，可没见他眨一下眼睛。
“若是我不相信他郭定边呢？”王处存盯着使者，“义武军可死战！”
“哈哈哈哈！”
安其佑竟然朗声大笑起来。
他对着帐外努了努嘴。
“节帅有得选么？”
王处存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义武军中最忠于他的梁璩，已经死在了山下。
帐外那些人。
王处存不怪他们。
能到目前为止还没绑着他去郭定边营中邀功，已经实属不易了。
思考良久之后，王处存方才开口：
“凉王就不担心我回了定州之后，收拾旧部，卷土重来吗？”
“不担心。”
安其佑摇了摇头。
“义武军的中坚力量已然丧失殆尽，节帅想要重整旗鼓，怕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回答很直白。
直白到再次让王处存无话可说。
“另外......”
安其佑突然靠近王处存，压低了声音。
“节帅你应该比我清楚。”
“河北牙兵向来骄横，纵是王家在定州等地经营多年，也很难保证上下铁板一块。”
“但，此一时彼一时。”
他指了指帐外，阴恻恻地说道，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
“就算这些军头还效忠于你，可那些留守于定州的会放过节帅你吗？”
“没了牙的老虎，那些人可不怕。”
“他们不但不怕，可能还在做着拔老虎皮的梦呢。”
王处存感到背后发凉。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墙倒众人推和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而在唐末乱世之中，这些谚语可就不是几个汉字那么简单了。
那意味着血腥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