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攸关的战斗需要勇气,但勇气却不一定能让你活下来。
杨行密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状况。
天色渐暗,但山岗之上的喊杀声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小。
“节帅,咱们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着杨行密说道。
“我要是打算走,就不会回来了!喝额哈~~~~”
杨行密一边发着怪声砍人,一边嘴硬。
他是觉得自己这次有些鲁莽了。
戴友规常劝他: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可话又说回来。
他杨行密一直就是这样的人,自灵州戍边,庐州起事之时就是这样,从来没变过。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英雄豪杰头也不回地跟着他。
之前他也不是没深陷险境过,不过次次都化险为夷。
只是这一次......
杨行密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亲兵和自己已经裂着出血的虎口。
怕是凶多吉少了。
与山上杨行密的心情不同,山下孙儒则是愉悦不少。
这位秦宗权的旧将正捋着自己的胡子。
他的胡子常年保养,乌黑顺滑,很有当年美鬓公的感觉。
光看胡子不了解的人还以为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将。
但实际上做派和悍匪头目毫无区别。
孙儒优哉游哉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羞辱杨行密的尸体。
是把头寄给宣州城的那些守军好呢?还是挂在自己阵前风干。
嘶~~
这好像不是个问题。
挂在阵前去宣州城叩关,不就完事儿了。
到时候,宣州城这帮孙子一定会被吓破了胆。
等老子一进城,一定把城里面最漂亮的女人拉来暖被窝。
正当孙儒浮想联翩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边!那边!”
一众军士纷纷看向了队伍的后方。
绵延山道之上,那里火光冲天,在山谷暗弱的余晖之中格外显眼。
侧耳倾听,隐隐约约似有喊杀声传来。
“什么情况?”
孙儒脸色骤变,差点没把自己那缕惊世骇俗的胡子给拽下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跑了过来,单膝跪倒在孙儒马前:
“启,启禀大帅!我们被偷袭了,这,这是个埋伏!”
“杨,杨行密,他,他领着黄头军抄了我们的后道!烧,烧了我们的粮草!”
然后,传令兵脸上便多了一个靴子印。
“放你的屁!”
孙儒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脚将那名传令兵踹倒在地上。
他指着前面的山上吼道。
“杨行密明明就在对面山头上,你他妈的现在跟我说他去偷袭我的粮草了!”
传令兵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大帅,千真万确啊,一个身高八尺的髯面大汉带的队杀进来的,一边杀还一边喊‘老子杨行密,今天让你们一个个死得明白’!”
孙儒扭头看了眼山上,又看了眼后面山道上火光,脑子转了下,便“豁然开朗”。
“美髯公”破口大骂:
“大意了!”
“杨行密这奸贼!趁我不备,来骗,来偷袭我这样的耿直之人!”
“着实可恶!传我命令,黑云都全体撤下来,随我去救军粮!”
黑云都在前面和杨行密打得正是热火朝天,突然听闻他们只不过是在攻击一帮诱饵。
既然是诱饵,那真的杨行密便不在这里,所谓的奖赏更无从谈起了。
于是瞬间士气泄了大半,都不用等孙儒撤退的命令传过来,便自作主张脱战下山去了。
没了黑云都当主攻,剩下的部队自然也不是杨行密的对手,很快被赶下了高地。
“什么情况?敌军怎么退了!”
原本以为自己要交待在这里的杨行密提刀四顾,一脸茫然。
但当他看到远处山道上燃起的熊熊烈火之时,便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肯定不是他手下干的。
但不管是谁干的,算是救了他一命。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亲兵仰着脖子,问杨行密。
杨行密接着火把的火光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将士,短暂思考后下达了命令:
“撤!”
如果他现在手上有数千以逸待劳的军士,现在肯定是杀下山去,前后夹击,配合对方搅孙儒个天翻地覆。
可现如今身后这些跟随自己的士兵早已人困马乏,无力再战。
而孙儒的主力依旧在。
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突围撤退,怕是以后也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杨行密向着火光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随后便带着身后士兵杀下山去。
由于先前被设定为诱饵,所以在山下堵他们的敌军并不多。
杨行密很容易地便突破了防守,向着宣州城方向火速撤退。
在撤退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张训。
张训不敢进麻姑山。
因为一旦进山,骑兵没法展开,一旦被两头堵,那跑都跑不掉。
于是他便亲率一支斥候进山侦查情况,恰好遇到了摸黑冲出来的一行黄头军。
火把一打,照出浑身是血的杨行密。
张训大惊失色,滚下马来,单膝跪在了张训面前:
“属下救驾来迟!节帅恕罪!”
杨行密把张训扶了起来:
“此番是我自己草率,和你们无关。”
“百姓都进城了吗?”
张训出来的时候,百姓还未全部入城,但这个时候他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便点了点头。
“你带来多少人马?”
杨行密扫了一眼张训身后。
“轻骑千余,都在山外候命!”
杨行密思忖片刻,方才说道:
“是方才山中有一支兵马扰了孙贼的兵马,我方才走脱。”
“这样,先前参与阻击的兵士先行撤退,你给我备一匹马,和我一道杀回去!”
“不管是谁的兵马,总归是解了我们的围!若是我们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把对方卖了?”
张训傻了。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戴参军一直在强调他不要轻易接战了。
自己这位节帅不愧是草莽出身,勇!讲义气!
可这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如果说第一次回去救下属,是因为那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那这番回去,为了一帮连是谁都不知道的援军再次身入险境,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慈不掌兵,节帅!此战定然无法歼灭孙贼,我等与孙贼在宣州城下必然还有一战!”
“宣州城还等着节帅你回去主持大局,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在张训苦劝之下,杨行密最终还是答应了和大军一道返回宣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