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话的底气,多半来自于肚子里的食。
军队也是一样。
庞师古的队伍之所以能强硬地对陈州城施加着压力,也是基于此。
他的粮,是从汴州运过来的。
黄巢之乱以来,中原连遭浩劫,民不聊生,很多地方十室九空。
但汴州这个地方底子还是厚,依旧是中原乃至大唐主要的产粮地。
粮食出了汴州,由汴河而下,在汴河与淮河交汇处(今江苏盱眙附近)逆流西行,进入颍水(今沙颍河),再经蔡水,也就是颍水的支流,由蔡水码头上岸,行陆路运抵至庞师古大营。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对于粮道,自然是万般重视的。
蔡州码头有一千多重兵把守,粮道沿途皆有简易的烽火。
一旦有敌军劫粮,不远处的庞师古大军看见烽火立马便能赶到。
所以,对于粮道的安全,庞师古一点也不担心。
他现在愁的事情,是葛从周的大军到底在哪。
这两天踏白斥候一直在周边搜索。
只要看到有烟升起,他们便会立马赶过去勘察情况。
可基本上每一次都扑了个空。
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就是小股骑兵,见有敌人来便迅速跑路。
到头来甚至连个舌头都抓不到。
不仅如此,那燃烟的地方是越来越多。
之前还只是在自己的后方,半夜烧火,可后来白天也开始有新的烟升起来,数量越来越多。
到了今天,四面八方都开始有消息传过来,但基本没有一个是真的。
踏白斥候疲于奔命。
校尉张存敬原本执行的命令是和李思安一同绕道葛从周大军后方散播虚假消息。
可几日下来,他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没瞧见,还谈何绕道后方。
这一日午时,踏白校尉正躺在马腹下面,枕着马鞍打瞌睡。
那匹老马老老实实地替自己的主人遮蔽着阳光。
不过它的眼睛也没张开。
浮生偷得半日闲。
人这样,马也一样。
没办法,太累了,没日没夜的在外面奔着烟的方向跑,体力消耗大,心也累,能偷空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出于动物生存的本能,马白天的休憩往往是一种浅睡,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睁开眼睛。
老马猛地一哆嗦。
这也惊动了躺在他肚子下面的张存敬。
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了起来。
远处忽有几骑飞至,转眼之间便来到了面前。
为首一人下马,半跪在张存敬面前:
“启禀校尉!又发现有新的烽火!”
张存敬起先还满怀期待以为是什么新的好消息,一听又是烽火,便直接躺下了。
“哦,知道了,你们几个去看看吧。”
踏白校尉的声音中满是惫懒和疲倦。
“可,可新烽火的方向是在粮道那!”
刚躺了一半的身体瞬间又坐直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新出现烽火的是粮道的方向!”
张存敬立马从马肚子下钻了出来。
他麻利的将马鞍摁在了马背上,然后一边上马,一边给自己的弓上弦:
“快,速度随我去看一眼。”
对于一个踏白将领来说,其他地方有动静,他可以不重视。
可粮道出了问题,他是第一时间要向庞师古那边汇报的。
一行斥候纵马飞也似地来到烽火燃起的地方。
他们远远便看见那座正在正在孤零零冒着烟的夯土矮台。
是的,除了那座土台,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
斥候们原本正在全速前进的马顿时慢了下来。
一帮人晃晃悠悠到了矮台前面。
“你说,这帮人是不是闲得慌?”
张存敬踢了一脚地上画风格格不入的陶罐。
这陶罐是装油的,但是明显是葛从周的人带过来的。
因为粮道原本为烽燧准备的油罐正好端端地放在旁边。
“可不是么,这几天天天就陪这帮逑人到处乱跑。”
一旁的军士也对着陶罐来了一脚泄愤。
“校尉,要不我们下个套埋伏他们吧。”
有人给出自己的建议。
张存敬扭过头,瞥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头领的眼神吓了一跳,便不吱声了。
埋伏这个事儿,庞师古的斥候们不是没干过。
不仅干过,还是张存敬提出来的。
结果他们以优势人数蹲守了一下午,对方愣是不上套。
就因为这事儿,张存敬还被和自己素有间隙的刘知俊在庞师古面前参了一本。
说是踏白军不但能力有问题,态度也不怎么样。
找不到敌方主力就一下午消极怠工,原地不动。
由于自己确实没找到葛从周主力在哪,所以张存敬也没法争辩,只得忍气吞声咽下了这口气。
“去把火灭了!”
张存敬指了矮台顶端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烽火。
“到处都是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被葛从周给包围了!”
几个士兵跑到台子顶部,在旁边弄了些土把火堆给盖了,随后便跟着张存敬回大营复命。
张存敬将这件事情报告给了庞师古:
“这说明葛从周的斥候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粮道。”
庞师古对这个消息兴趣寥寥,只是嗯了一声,连看都没看张存敬一眼。
他的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面前的那张地图上。
到底在哪呢?
葛从周的大军到底在哪呢?
“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加强粮道的防备?”
张存敬补充了下。
光是提供消息并不能完全体现他的价值,给出建议才是能力所在。
“嗯,你去安排吧,多加点人。”
庞师古依旧是心不在焉。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下蔡河码头,甚至顺带扫了一眼旁边的固陵集。
但只是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码头距离他现在的大营并不算远。
码头有一千余人,粮道上再加些人,他葛从周就算派一支轻骑袭粮,也影响不了大局。
这些目前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庞师古的目光再次从码头上挪开,看向其他距离大营更远的方位。
所以,葛从周的大军到底在哪呢?
数万人不可能就在他眼皮底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了啊。
难道说,这些烧火的疑兵就是为了迷惑自己,而他的大军绕到了更远的地方?
“张存敬,你和你的踏白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说不定他们在绕一个大的迂回。”
“末将领命!”
于是,前往蔡河码头的粮道加了一队人,而张存敬和他的踏白军则向着更远的方向搜索了过去。
七月十一日,晨,大雾。
蔡河码头的守将徐四节正在打着哈欠在码头上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