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河码头,灯火通明。
之前为了隐藏行迹,葛从周的大军在固陵集度过了八个黑灯瞎火的夜晚。
甚至因为不能生火,所以全军都啃了几天的干粮。
其实葛从周大军的粮食也不多。
他们马不停蹄从蔡州前线的战场赶过来,补给线也非常吃紧。
而在需要隐藏主力位置的那段时间,后勤的补给也是断了的。
军中只有不到十天的存粮。
葛从周也是孤注一掷。
若是计划失败,那他也只有退兵以及和庞师古决战两个选择。
退兵,那陈州之围短时间内再无解开的可能;
决战,胜败未可知也,庞师古以逸待劳,怎么看胜率都更大一点。
无论是哪个结果,郭定边在整个中原战局的部署都有可能功亏一篑。
但现在不一样了。
蔡河码头不仅是庞师古军的军粮转运枢纽,更是半个粮仓。
攻守之势异也。
蔡河码头,葛从周视察着码头外围防御的修筑情况。
张归厚则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粟米粥,粥面上握着几小块不规则的黄褐色小菜。
这玩意儿叫“蔓菁”,腌制的下饭小菜,有点类似于萝卜干。
现在东北人吃的“卜留克”,就是这玩意儿的紫色品种。
照理说,主将来视察,他张归厚蹲在一旁捧着个碗喝粥确实不太像话。
不过葛从周什么也没说。
因为攻下码头之后,张归厚便带着人加紧修筑外围防御。
壕沟、拒马......一个都不能少。
那些干活的士兵都换了一轮,吃了一餐,张归厚到现在方才有功夫进食。
“难怪庞师古打陈州打得那么起劲,你看看人家这汴州的小米,香得很。”
张归厚稀里哗啦地喝了一口粥,又“咔咔”嚼了一口小菜,神情美得很。
“咱蔡州和汴州隔得很远吗?产的小米差别那么大吗?”
葛从周瞥了一眼张归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看是‘抢来的东西香’吧。”
张归厚嘿嘿一笑,又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说正经的,你觉得庞师古这时候在干嘛?”
葛从周突然问道。
“还能干嘛,捶胸顿足,破口骂娘,骂你葛从周是个狡诈之徒呗!”
“那你觉得他后续会有什么部署呢?”
“我要是他啊,肯定去向朱温去信搬救兵,至少要个汴州的水师过来,对我们来个水陆合围。”
葛从周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会。”
“他军中粮食不够。”
“之前进长安觐见凉王的时候,他曾单独邀我们共饮,宴席之上,点评过朱温下面这几人,第一个便是庞师古。”
“凉王言此人自视甚高,眼中除了朱温便再没有第二个人,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一到关键时刻赌性甚重。”
“朱温待他极为器重,视为‘左膀右臂’,而他也投桃报李,唯朱温马首是瞻。”
“他庞师古其他的可以不在乎,但唯独不能在朱温那里丢了份。”
“要是让朱温替他解围,他怕是以后一辈子在朱温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所以,我赌他会很快寻找机会和我们决战,扭转战局。”
张归厚继续喝他的粥。
这是他的第三口,也是最后一口:
“到头来,你不也是赌。”
葛从周哈哈大笑:
“不错,上一局我赢了,这一局他若是想一掷求卢(梭哈),那我就让他血本无归!”
事实证明,葛从周预料的没错。
但庞师古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五更天未明,庞师古军已列阵完毕。
火把连成赤色长龙,顺着蔡水河道蜿蜒而下。
李思安率三千铁甲军为先锋,马蹄裹布衔枚疾进,暗青天光里只闻甲叶细碎的摩擦声。
葛从周立在码头望楼上,望着河面飘散的晨雾突然翻涌起来。
他并未深睡。
手下的士兵也是一样。
所以当三班倒的斥候飞马将庞师古来犯的消息传回来时,他立马下达命令集结。
等到庞师古的先锋抵达时,守军已经严阵以待了。
葛从周抓起腰间铜铃猛摇三响。
霎时沿岸百余座土垒后亮起火光。
昨夜掘出的壕沟里早伏下五百张伏远弩。
如果时间够,葛从周相信还能再备上五百张“招待客人”。
但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来了,那就开门迎客!
“放!”
李思安听得破空声时已然迟了。
前军三十余骑应声倒栽,战马悲鸣声和骑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经验丰富的马军指挥使顿觉不妙。
这明摆着对方有准备。
难道情报又出了问题?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作为全军的先锋,这不是他应该思考的问题。
他的部队要做的,便是一往无前,打开缺口!
李思安挥刀劈开两支流矢,嘶吼道:“盾车上前!”
后方辎重营推出的蒙皮木车。
这些木车顶面包着铁皮。
箭矢落在上面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偶有疾速的箭头擦着铁皮而过,黑暗中火星四溅。
宣武军的士兵们便躲在这些木车的后面和下方,顶着箭雨向前推进。
有些弩手在进入射程之后,开始对对方的阵地进行反击。
阵线在向前推进。
然而,在到达距离木寨不到百步的地方,这些庞然大物却接二连三倾斜着翻倒在地。
陷马坑!
众所周知,陷马坑不光是用来陷马的。
对于这些木车,同样适用。
车轴的巨大断裂声盖过了箭矢的破空声。
不过这些在李思安看来都不是问题:
“盾牌上前,突击!”
唐末的弓弩,不是马克沁,不具备长时间不间断覆盖,制造死亡地带的能力。
哪怕分批装填,轮番射击,只要不畏惧伤亡,这百步的距离不是问题。
宣武军推进的速度不但没有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前面的亦步亦趋,便是为了这百步的冲锋!
“杀啊!”
黑暗之中,如狼似虎的宣武先锋精锐嘶吼着冲向寨门。
而木寨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也早已严阵以待。
葛从周拔出腰间横刀:
“杀!”
天色渐白,庞师古中军赶到时,码头的木寨已化作血肉磨盘。
葛从周将宣武军旗帜倒插在寨门前,五百重甲陌刀手列阵如墙。
每当宣武军一波逼近,雪亮刀光便化作绞肉旋风,残肢断戟垒起三尺高坡。
“竖云梯!”庞师古咬牙抽出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