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龙军发生的变数,王镕不是不知道。
但是他根本无暇顾及。
因为郭嗣钧的大军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的声势相较于上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上次的魏博罗弘信、平卢王师范与郭嗣钧本部外,还加上了郭存义。
二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
王镕举目四望,感到格外的孤独。
这一次,没有李匡威可以帮他。
甚至退一万步说,放眼整个长江以北,都没有人可以帮他。
几年前浩浩荡荡的“反郭联盟”,如今早已支离破碎。
王重荣、朱温、朱瑄兄弟化作了三尺黄土;王处存、王师范、罗弘信倒戈而降,成了郭定边的马前卒;时溥、刘仁恭苟延残喘,迟早要步自己的后尘。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眼看着这唐末藩镇林立,即将成为东汉末年那样群雄逐鹿的乱世。
谁知竟有凉王这样的人横空出世,只花了十余年的时间便扭转乾坤,隐隐重有大一统之势。
王镕看着眼前使者送来的劝降诏书,长叹一声。
诏书中,郭定边许以他高官厚禄,甚至可以不必迁至长安,仍居故土。
但成德军可就不再姓王了。
没人能阻拦郭定边委派的那些人进入恒州和冀州。
这与十年前河北听调不听宣的情况天壤之别。
并非是李唐王室的名号变得好使了,而是郭定边的拳头够大。
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永远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凉王可不需要依靠地方藩镇彼此制衡来使得某个区域的长治久安。
他派过来的那些人,都是在长安的新科举中崭露头角的寒门子弟。
这些人毫无根基和背景,但皆对郭定边忠心耿耿。
因为没有凉王,他们或许早已泯然众人,如今大志得以施展,自然是踌躇满志,感恩不已。
背后支持他们的,是郭定边的几十万雄兵、成熟而又强大的商业、财政网络,当然,还有无孔不入的不良人。
王镕不确定这些人会和自己地盘上的旧利益集团会发生什么样的碰撞。
但他知道,至少王家在成德军的故事,该落幕了。
哪怕他再怎么不情愿将自己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
胳膊拗不过大腿。
如今的情势之下,成德军已然没有了偏安一隅的可能。
若是降了,自己这一家子老小好歹还能被保全。
但若是硬要以两三州之地负隅顽抗,城破之时,那便又是生灵涂炭。
于是,在联军抵达冀州城下十日之后,王镕捧着恒、冀等几州名册,率领成德军文武,出城投降。
至此,河北三镇只剩下卢龙刘仁恭一支。
和王镕不同。
刘仁恭一点也不慌。
在拿下幽州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派使者向郭定边表达了自己臣服的意愿。
不过所提的要求甚高。
大致意思,是希望能保持卢龙藩镇之前的地位,听调不听宣。
刘仁恭自觉得自己是有资本的。
首先,他替郭定边收拾了李克用,逼得李克用的主力无家可归,不得不再次北遁。
他刘仁恭是有功的。
其次,北边无论是李克用,还是契丹,威胁一天比一天大。
刘仁恭认为郭定边需要他戍守边疆。
既然边境需要他戍守,那卢龙军总归需要钱粮养着。
这是一笔大的开支,不跟你中央要就不错了,指望税收上缴,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长安,大明宫。
这是李吉登基之后,回到长安的第三个月。
他今天要召见刘仁恭的派来的使者。
“刘节帅愿世代为凉王......额,愿为大唐守北境!”
使者跪在宣政殿下,头都不敢抬一下。
寒冬之时,台阶上颇为冰冷,但他额头上一直渗着汗珠。
而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年轻人,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他不是没听见使者说的话。
这话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很过分。
但李吉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因为群臣也没在看他,而是齐刷刷看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人。
此人两鬓斑白,身着紫色圆领襕袍,腰佩金色鱼袋,双目微闭,似是在养神。
这种行为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怕是要被御史参上一万遍僭越,然后骂上三天三夜。
但这个人没人敢参。
因为他是郭定边。
一手遮天的凉王。
朝堂上一片寂静。
“尙父,您看,这事儿您看该当如何呢?”
李吉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郭定边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对着李吉行了一礼:
“圣人觉得,该当如何呢?”
“嗯,这,寡人,嗯,寡人觉得......”
李吉突被郭定边反问,一时间结结巴巴,竟无从回答。
他心里却是在叫苦:
凉王诶凉王,你自己做决断便可,何苦还要问我。
这事儿也没提前跟我说,这叫我如何回答的出来。
郭定边依旧没说话,只是盯着李吉,等着他开口。
“额,刘仁恭若是肯愿意为大唐戍边,那,那是最好不过。”
“那,那多少也算是免了一番干戈,边民幸甚,大唐幸甚......”
“朕,朕愿意体谅刘卿的苦心,这卢龙,这卢龙也算是重归了大唐了......”
李吉憋了半天,方才蹦出几句话,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众臣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话?
刘仁恭这明明是以戍边为名,行割据之事。
赋税不上交,听调不听宣,这和以前李全忠他们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如今河北三藩平了两藩,刘仁恭哪来的底气和朝廷分庭抗礼?
“那若是刘仁恭首鼠两端,勾结北胡,降而复叛,该当如何?”
“额,朕......”
“若是刘仁恭养寇自重,纵容契丹、李克用做大,终成边患,又该当如何?”
“这......”
现在轮到李吉满头是汗了。
可怜的老实天子张口结舌,想替自己的论点找到些论据,但徒劳无功。
你很难要求一个平时不学习的人在老师突击检查时取得好成绩。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压力之下。
朝臣们也有些诧异。
毕竟在朝堂之上,凉王很少如此咄咄逼人,让天子如此难堪过。
不过说实话,这位天子的表现,也确实让人失望了点。
郭定边微叹了一口气,转向了跪在地上的刘仁恭使者:
“你回去跟刘仁恭说,谁守朝廷的北境,不是他说了算,是朝廷说了算!”
“朝廷愿意给他加官进爵,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前提是他愿意进京面圣!”
使者不傻。
他知道这朝堂之上,谁说的话更有份量,哪个人说话,代表着朝廷的真实意志。
使者将郭定边的话,带回给了刘仁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