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恭颇有些不以为然。
进京面圣?
他又不是傻子。
要真是进了京,那还出得来么?
长安你是郭定边的地盘,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刘仁恭又不是傻子。
于是,进京的计划暂时搁置。
刘仁恭采取了不拒绝、不回复,不否认的捣糨糊态度。
他郭定边多大的人物,惦记的事情多了去了。
时溥还在徐州占山为王,杨行密在淮南也有壮大之势,更别提云州北边还有李克用虎视眈眈了。
他要是郭定边,暂时也犯不着跟一个尚有利用价值的卢龙节度使翻脸。
至于李克用嘛,可以联系联系,给他点好处,袭扰下边境,用事实来彰显下自己的重要性。
刘仁恭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这么想,确实没错。
然而他的两个对手,却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李克用是一个记仇的人。
先前刘仁恭在幽州背后捅刀子的行为令其没齿难忘。
捅刀子这件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相逢一笑泯恩仇?
不存在的。
对于刘仁恭的邀请,李克用倒是没有拒绝。
他果断带着沙陀和鞑靼部落越过边境线,疯狂劫掠。
刘仁恭也装模做样出了兵。
但李克用并未按照约定,在刘仁恭到达之时撤走,而是继续横扫蔚州的地界,如同刮地皮一样。
刘仁恭起初还不在意,但很快便回过味来。
浓眉大眼,不对,浓眉独眼的李克用也不打算当人了。
现在是冬天!
杀不杀人先不说。
李克用这帮崽子抢得都是过冬的粮食和来年的种子!
按照他这么抢下去,蔚州开了春怕是一个活人都没了。
要是他再这么如法炮制,继续侵入幽州等地,那自己这卢龙节度使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刘仁恭急忙组织军队围剿。
但卢龙军此番出击,原先只是走走过场,所以并没有做什么充分的准备。
反而李克用那边早已提前做好了预案。
他麾下的游牧骑兵来去如风。
刘仁恭的卢龙骑兵装备马匹倒也还可以,能跟得上,追在李克用的屁股后面跑。
但这样一来,骑兵和步兵之间便脱了节。
沙陀的主力在李嗣源的带领下袭击了刘仁恭的步兵。
刘仁恭的步兵大败亏输。
不过好在骑兵那及时回援,才护着刘仁恭退回幽州。
李克用和他的游牧骑兵们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刘仁恭原以为这个冬天的事儿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天寒地冻,并不是行兵事的好季节。
但第二位客人很快便上了门。
郭定边并没有如刘仁恭所愿忘了他。
对于刘仁恭的态度,郭定边和李克用高度一致。
就是这个人首鼠两端,不值得信任。
这种人,是不具备统战价值的。
于是李弘义便在最不可能出兵的季节带着三万兵马杀向了幽州。
刘仁恭新败,不敢与之对敌,决定坚守紫荆关。
他在对上天祈求。
下雪吧!
只要大雪封山,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上天并没有站在刘仁恭这一边。
这一天的冬天,格外晴朗,只是西北风大,刮得人脸上生疼。
李弘义的大军开始了朴实无华的攻城。
无数装着火油的陶罐划过一道道弧线,从关外抛向关内。
天干地燥,木材,布料一点就着。
更有些火罐,直接命中了关内储粮食的地方。
大风刮起,风助火势,紫荆关内很快便化成一片火海。
守将急忙组织人救火。
但无论是他,还是救火的士兵,很快便明白了“杯水车薪”这个词的含义。
在几人高的火焰之前,他们除了逃跑,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停。
等到李弘义率兵攻下紫荆关之时,关内场景似是炼狱。
没来得及跑被烧成了炭的士兵;仅剩半拉子房梁,墙壁焦黑的建筑以及空无一物的粮仓。
紫荆关失守,幽州城便没了依仗。
往东边沧州撤肯定没戏。
那边是义昌军节度使卢彦威的地盘。
李匡筹刚死在这个人手上。
再说了,就算卢彦威能容得下自己,这厮步自己后尘也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区别呢。
刘仁恭心一横,打算率军向北投契丹。
听说那边现在也挺乱。
耶律氏统领下迭剌部正在和其他契丹部族,以及室韦、渤海国、奚族混战。
那里未必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爷学李克用,跑去北边当游牧!
然而他想得到的,李弘义自然也想得到。
上次放跑了李克用,他已经在郭定边那请了一次罪。
这一次要是再让刘仁恭跑了,他这河东节度使也不用干了。
于是他命围城军队在城北门放开一条缺口。
而他本人则亲率八千沙陀精锐埋伏在了幽州北门通往居庸关的路上。
刘仁恭见北门有了缺口,也顾不得许多,便率领主力从北门突围。
刚到燕山脚下,便中了埋伏。
卢龙军这帮人不就前就在沙陀人那吃了亏,如今碰上更厉害,数量更多的沙陀正主,心中犯怵,再加上被伏击,愈发慌乱。
任凭刘仁恭和他的军官们如何扯破了嗓子,一时间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这一仗,便直接打烂了卢龙军最后的倔强。
燕山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刘仁恭死于乱军之中,而他手下皆是死的死,降的降。
居庸关的守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看到李弘义提着刘仁恭的脑袋前来叩关。
在充当了一把开关的钥匙之后,刘仁恭的脑袋被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送往长安。
由于正值冬天,气温低。
所以等郭定边打开匣子的时候,刘仁恭的脑袋还保存的颇为新鲜。
“厚葬,埋在朱温旁边吧,之前准备好的那一块地方。”
郭定边合上了匣子,递给了一旁的侍卫,叹了口气。
“唉,来长安,就没那么多事。”
然后,他笑眯眯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一个身穿圆领紫袍的男人。
此人便是义昌军节度使,砍了李匡筹的卢彦威。
和刘仁恭一样,他也是收到了进京的诏书,刚领了定北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来凉王这拜谢。
“诶,子詹,这京城还住得习惯吧?晚点王镕到了,咱们一起喝一杯。”
卢彦威瞥了一眼那个木匣,咽了下口水。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数九寒冬,他的背后却已经被汗水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