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
七月的天像一口倒扣的蒸锅,热浪从石板地面的缝隙里蒸腾而上,连宫墙上的铜兽都被晒得微微发烫。但王宫深处,因四角铜鼎中堆着窖藏的冰块,竟留住了一缕不合时宜的清凉。
齐王田因齐坐在案后,宽大的王袍裹着一副消瘦得近乎嶙峋的身躯。淮泗大战之后,他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洪水反复冲刷的堤坝,外表还维持着形制,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被楚人俘虏的屈辱,不是一个君主能消化的。它是一根刺,日夜嵌在他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油尽灯枯还算不上。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太子田辟疆坐在案侧,正埋首批阅着一卷竹简。田因齐看着他,没有出言指点。匡章、触子——这两枚他刻意压了许久、不给高位、不授实权的棋子,是留给田辟疆登基之后亲自提拔的。新王继位,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朝中无人。班底已经替田辟疆搭好,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还能撑住的这段时日里,把这位继任者治国的手腕磨到能独当一面。
可这天下,终究不会因为齐国的休养而停下脚步。
一名内侍疾步走进殿来。他经过田辟疆身侧时没有停下,没有行礼,甚至没有偏过头去看一眼这位齐国太子。田辟疆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他认得这个人——父王亲手组建的谍报网,从线人到信使,从暗桩到死士,只对一个人负责。
内侍将一枚用竹筒封裹的帛书递到田因齐手中,便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田因齐拆开竹筒,展开帛书。殿角的冰块正在融化,发出细碎的崩裂声。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瘦削的脸庞。那张脸先是凝住,然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放下帛书,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分辨的情绪:“秦国,竟然还敢动手。”
田辟疆抬起头。父亲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井水。
“父王,何事?”
田因齐没有把帛书递给他,只是缓缓说道:“秦国大良造樗里疾,屯兵棉诸。六月份秦军粮草已开始大规模调动。方向——巴蜀。”
田辟疆搁下笔,瞳孔微微收缩:“秦国这个时候动手?淮泗大战结束不过两月,楚军上下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又非秋收之季,粮草必然捉襟见肘——秦军这是瞄准了楚国的软肋。”
他停了片刻,眉头忽然拧紧:“可秦楚前些日子才联姻,王姬玉还在去郢都的路上。秦王竟敢这么快就背盟?”
“因为嬴驷没多少时间了。”田因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耐心地给儿子讲解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联姻,不过是让楚人放松警惕的一层幌子。秦国上下,自三年前冲敌原惨败之后,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出这口恶气。巴蜀之仇,是秦人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倒刺。淮泗大战楚国虽然赢了,却被齐国扯掉了一层皮——这种时机,嬴驷不会放过。”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探子能探到的,楚国不会是瞎子。”
“怪不得楚王调庄蹻移镇巴蜀。”田辟疆很快联想到了前几日接到的另一份密报,“淮泗大胜之后,尚能保持这份警惕,楚王当真沉得住气。”
田因齐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宽大的王袍在肩胛骨处支棱出两块突兀的棱角。他站稳了,看向田辟疆,忽然开口:“你觉得,齐国现在该不该动?”
田辟疆也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他曾在过去无数次向父王提出,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休养,稳住,等。他主张联秦伐楚,父王说齐国有伤口还没结痂;他主张趁楚国东线空虚南下试探,父王说淮泗那口气还没缓过来。每一次他都被驳回,每一次他都觉得憋屈。
可今天,父王把这个球踢回了他脚下。
田辟疆站了很久。殿角的冰块又崩了一声。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从他胸口里卸了下去。
“儿臣比谁都想报淮泗之仇。”他的声音沉沉的,不是在说服父王,倒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楚王既有防备,庄蹻主力已入巴蜀,我军若仓促南下,占不到便宜。淮泗新败,五都精兵折损过半,再打一仗,恐怕……”
他没有说完。田因齐却笑了。
那抹笑意在他消瘦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却比任何夸赞都重。
“进步了。”田因齐说。他走到田辟疆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手没什么力气,却让田辟疆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分量。
然后田因齐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过,这次,我们要动。”
“传诏:太子田辟疆,率兵五万南下,进抵薛城以北二十里处,驻扎待命。”
田辟疆愣住了。
片刻之后,那惊愕才从喉咙里滚出来:“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