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无数次恳请出兵伐楚,每一次都被驳回。今日,他不主张打了,父王却亲手把兵符递到了他面前。
田因齐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口正在融化的冰鼎旁边,背对着儿子,背对着满殿烛火,声音从消瘦的背影里传出来,很慢,很沉。
“寡人比你想复仇。”
他停了一下。像在压制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
“但寡人不能轻动。齐国已经元气大伤。淮泗之战,是寡人亲手把齐国的霸业送到楚人的刀锋之下。好不容易才与楚停战,寡人不能亲手打破这份平静。”
他转过身来。那张被烛火映照的脸,瘦得几乎看得见颧骨的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燃着田辟疆从未见过的锐光。
“楚国西有武关、武都之险,秦军想啃下来,等于用牙咬石头。淮泗却不同——河网纵横,无险可守,齐楚水师又在伯仲之间。所以楚国若同时应对东西两线,必定西守东攻,把最重的拳头砸在齐国身上。”
他看着田辟疆,一字一顿:“寡人若公然联秦伐楚,正中楚王下怀。他会先把齐国打残,再回头收拾秦国。”
“寡人不想再起干戈。”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像秋风掠过收割后的麦田,“齐国,经不起折腾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那根刺旁边碾过去的。被楚人俘虏的齐王——这七个字,刻在了他的骨头上。他比任何人都想复仇,比任何人都不甘心。但他是一国之君。他不能用自己的不甘心,去赌齐国的国运。
楚国是摔跤后正在爬起来的壮汉。齐国,是刚做完截肢手术的病人。两个人都需要时间。但时间,是齐王的敌人。
现在秦国先动了手。楚国的主力已经西调,以楚国连年征战的窘迫,淮泗方向不可能再屯驻重兵。这才是等待已久的时机。齐国不是替秦国火中取栗,而是趁两边互搏,把一把钝刀子压在了楚国的后腰上。
田辟疆沉默半晌,忽然问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想透的问题:“可倘若秦军败了呢?巴蜀已为楚有,楚国以禁军主力迎战,秦军胜算并不大。一旦秦军战败,我军在淮泗的异动必为楚王忌惮——他难道不会在巴蜀事了之后,回头把重兵砸在淮泗?”
田因齐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像在品味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计划。
“所以,”他放下茶盏,嘴角浮出一丝田辟疆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狡黠,“你不能真动手。”
田辟疆怔住了。
“五万大军压境,不是为了攻城,是让楚王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只要他分出一只手来防着你,他砸向秦国的拳头就轻一分。秦军无论胜败,楚军都不会好受——胜了,是惨胜;败了,更惨。”
他看着田辟疆的眼睛:“寡人要的,是楚国永远不能倾尽全力。”
田辟疆脑中像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
“秦国东有崤函天险,南有商洛、秦岭横亘,即便战败,楚军也不可能直捣关中。”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思路如决堤之水,奔腾而出,“这就意味着,秦国可以从西线反复侵扰楚国——不是决战,是侵扰。每一次侵扰都不致命,但每一次都要从楚国身上剐掉一层皮!与此同时,我齐国再从东线轮番施压——一西一东,交替出手,就像两块磨盘同时碾下来!”
他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楚国国力再厚,也经不起两头反复放血。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他猛地一顿。
“到那一刻——才是真正的战机。”
殿中一片寂静。烛火在铜鼎里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田因齐靠在椅背上,看着田辟疆眼中那团炽热的火。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有这样的神情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田辟疆刚刚接触朝政,在朝堂上第一次独立驳倒了一位老臣。那时的田辟疆,眼睛里也有这样一团火。
后来淮泗大战,这团火被冷水浇成了灰烬。田因齐没有去浇过那盆水——他知道水在哪里。他这个父亲,被楚人俘虏,被天下人议论,被儿子在无数个夜里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不复仇?
他没有回答过。他只是把匡章和触子的名字写在竹简上,压在案头,每天看一遍。
“你现在,”田因齐缓缓开口,“已经能坐那个位置了。”
田辟疆抬起头。父亲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消瘦得几乎要散架的老人,用一场淮泗惨败,用被俘的屈辱,给他铺好了一条路。班底,国策,时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燥热的七月午后,被一双颤巍巍的手,交到了他的手里。
田因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的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