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最中央站了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他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衫,同色的面巾遮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
男人们行为诡异,时而高举着双手,时而放下,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画面江遇只在电视中看过,俗称跳大神。
江遇抱着胳膊站在河岸边一脸无言:“你看懂了吗?”
祁闻远显然不懂,于是他向那群人走去。男人们见到来者二人,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戒备地盯着走在最前面的祁闻远。
“你们好,”祁闻远礼貌地上前打招呼,“我是外地人,请问村子里是要有什么活动了吗?我看到房子上挂的木牌,还有你们——”
离得最近的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既然是外地人,就不要过问了,跟你们没关系。”男人语气中的不善溢于言表。
祁闻远也不恼,他轻轻挑了下眉。
江遇却把视线落在了最中央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麻布下露出深褐色的皮肤,像是经历了常年的劳作。他原以为这是个老人,走进了才发现,这人的皮肤并没有到老年人那般皱缩到地步,如果忽略不计他那佝偻的身板,看起来也不过五十来岁。
“年轻人,”中央的蒙面男人见江遇和祁闻远就这么盯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只是这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不像一个活人该发出来的,“外地来的就去别处玩,我们还有事。”
祁闻远自然而然地收回了视线,并没有要继续纠缠的意思,轻飘飘留下了一句“打扰了”。
离开了河岸边,江遇和祁闻远继续向村里走。
唯有火辣辣的烈日和时不时几声鸟鸣,才有几分真实感。
江遇的后颈闷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挽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眯起双眼仰面朝天:“这里是什么季节,这么热?”
说着,一阵风刮过,路边的树枝战栗片刻,抖动下来簌簌的一串白色的花,花朵结连成串,像扑扇的蝴蝶。
祁闻远:“是槐花。”
槐花是槐树的花朵,每年四五月份开花。
四五月份,即将入夏,确实会有那么几天格外热。
二人穿梭于规整排列的房屋中,有一种误入迷宫的错觉。但是很快,他们就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在不远处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有一家门户是大敞着的。
这家的门第装修就与周边的房屋大为不同,颇有名门望族的气派。
朱漆的大门半掩着,茶碗大小的铜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饕餮衔环于宅门,气势不凡。
门上落灰的匾额烙有两个烫金大字,高府。
看起来像是无人问津了许久。
江遇揣测:“住这样房子的,应该是村里面的长老,或者什么有威望的家族。”
“进去看看。”
祁闻远说着,将门彻底推开。
江遇本还想说贸然闯入他人家中十分失礼,但是府内的场景却彻底惊讶了二人。
这不该是一个豪门贵族之家的院子。
院内杂草丛生,瓦砾遍布。繁茂的野草藤枝肆意四处生长,甚至盘绕着门楣和窗框。
正对着是高府的正厅,里面的桌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没人知道这里曾经经历了什么。
残垣断壁间,蜘蛛网随风飘摇,连带着一串黑色的蚊虫,只有隐约间才能察觉到这里昔日的辉煌。
江遇很快收起短暂的错愕,一只脚踏入了门楣。
“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二人身后,江遇条件反射回头。
这是一个老婆婆,脸上岁月的沟壑有深有浅,银灰色的发丝从裹着的头巾中露出来几根。
她见二人不说话,用干瘪的手紧握住拐杖,重重拄了一下地面,扬起一片黄土:“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江遇见她情绪过于激动,与祁闻远对视了一眼:“我们是学校新来的老师,闲得无聊,过来逛逛。”
老婆婆闻言,神情怪异地看了江遇一眼。
这时,一个健硕的中年男人背着一筐装满柴禾的背篓,一边从高府门前经过,一边吆喝道:“刘阿婆,又去接孙子啊?”
那个叫刘阿婆的老人闷闷嗯了一声。
祁闻远看了眼路过的男人,又看了眼刘阿婆,若有所思地问道:“您的孙子也在小学里读书?”
刘阿婆抬起浑浊发黄的眼眸,没有说话,祁闻远就当她默认了。
江遇趁热打铁:“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只是不清楚高府到底有什么——”
“赶紧走,”刘阿婆的语气没有那么生硬,但是态度依旧不容置喙,她握住拐杖的手微微发抖,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起来,“你们啊,你们就好好当你们的老师就行了……别的事情,别问。”
江遇和祁闻远见今日是不能进去一探究竟了,刘阿婆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也眼见前路走到了村头,于是打算原路返回。
刘阿婆依然杵在原地,絮絮叨叨着什么,看起来有些精神失常。
看着江遇和祁闻远二人远去的背影,刘阿婆打了个战栗,突然低声嘟囔道——
“……如果你们能活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