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周一的晚上,是他们团队聚会的日子,在租赁的办公室裏。
灾难过后的世界,表面上欣欣向荣,实际人人自危,迷茫,无措。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搭乘了没有方向船只的人,会慌不择路,随意停靠在未知的港口。
他们因同一个想法而聚到一起,实属难得。
成娴过来的时候给大家买了一些吃的,交给团队裏最八面玲珑的李博仁帮忙发下去。
“娴姐,你发财了,买这么多!”
成娴被他的情绪感染了,顺着他的话调侃,“确实发财了。”
“我有……”
“娴姐,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成娴话音刚起就被打断了。
徐雨彤站在成娴身侧,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双眼流露出恳求的目光。
成娴跟着她走了出去,黑沈沈的走廊亮起了灯光。
徐雨彤低着头,“娴姐,我可能要退出这个项目了。”
成娴看出她的状态不太对,轻声问道:“是有什么困难吗?”
压抑已久的徐雨彤被这句话触动了,眼底泛起泪光莹莹,声音哽咽,“我不能靠梦想吃饭。”
为了这个项目,她辞去了之前高薪的工作,换了一份钱少但时间多的工作。
说着变用手捂住脸庞,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她的手掌缝隙裏传出来。
成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学着别人安慰他人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轻柔,“没事,没事的。”
徐雨彤脸色骤变,迅速推了一把成娴,自己站了起来,尖锐地叫道:“怎么会没事,你太天真了!”
成娴猛得被推了这一下子,重心不稳向后倒去,手心搓在地面上,她完全忘记了疼痛,神色呆楞。
“你总是这样子自以为是,清高又虚伪,这个项目不可能会成功的,我们根本没有逆天而为的能力,我们只是社会上的失败者,渺小的蝼蚁而已。”
徐雨彤的视线被泪水糊住了,竭斯底裏指着成娴大声喊,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音浪穿过成娴的脑海,击穿了她持久的自信,她真的很天真吗?
走廊裏的声控灯亮如白昼,连着成娴身后的黑暗也被照亮,露出了那裏站着偷听的四个人。
成娴站了起来,无视崩溃的徐雨彤,反而面对着躲在不远处的伙伴,声音有些怀疑,“你们也是这样认为?”
半晌过去,依旧没有人说话。
走廊裏的声控灯渐渐暗下去,每个人的身影又重新掩入黑暗中。
此刻,她心底产生了怀疑,她一直是一个人在行走吗?
成娴面无表情,虚白的脸透着无力,嘴唇翕张,声音从喉咙溢出的那刻,她站立的上方随即亮了起来。
“钟氏集团答应投资我们了,给的钱足够我们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个项目。”
徐雨彤抹干凈眼泪,声音沙哑,嘲讽道:“呵!”
李博仁看不下去了,“徐雨彤你不要太过分了,没人需要为你的梦想买单,记住来这裏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徐雨彤指着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李博仁毫不在意,“你什么……你也知道这是你的错吧。”
徐雨彤:“这个项目根本没有未来,我们何必浪费时间呢。”
成娴脸色恢覆正常,显得异常镇定,不紧不慢道:“徐雨彤,你不想干,就非要拉我们共沈沦,来证明你是对的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成娴一句话化开,接着又是无边的沈默。
成娴看了几眼周围的人,他们神色各异,但都低着头,抿着嘴唇。
“你们谁要退出就趁着今天一起吧。”
成娴放下这一句话就回去办公室了。
表面看着和睦,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徐雨彤说得没错,在某些方面她确实天真得惹人发笑。
“娴姐,我永远跟你站在一起。”李博仁连忙追在成娴身后,至于刚才动摇的心思,他表示不知道,从来没有过这回事。
慢慢地也有人跟着回去了。
最后只剩下与徐雨彤交好的项知安。
他迈着轻轻的步伐向她走来。
徐雨彤沈下去的心重新跳动起来,越来越快……
项知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失望且沈重,有种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无奈,“雨彤,别闹了,回去吧,就差一个月了。”
徐雨彤心底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扑灭,原来她是在闹啊……
她僵硬的嘴角牵扯出一抹苦笑,根本没有人站她这边。
可是妹妹住院要花钱啊,徐雨彤仰头不想让眼泪落下来。
成娴靠在柜子旁,进来的人视线一触及到她,都会楞一下,然后羞愧地低着头走去一旁坐着。
成娴:“任务已经发给大家了,跟着流程去做就可以了。”
李博仁闻言立刻打开了个人终端查看任务,结果眼睛被上面推送的信息闪瞎了,不敢相信似的,数了好几遍。
“娴姐,这个钱?”
“补给大家的工资,我们又不是真的要靠梦想活着。”成娴挑眉一笑。
项知安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娴姐,雨彤她……”
成娴跟没听到一样,利落走出去,就在项知安失望低头的那一刻,成娴停住了脚步。
“只要她愿意回来,这裏永远都是她的港湾,短暂停留也没关系。”她耸了耸肩笑道。
下一秒,项知安眼底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
门外的徐雨彤鼻头一酸,泪水汹涌,扭头跑远了,慌不择路拐进了楼梯间。
徐雨彤越想越不是滋味,踢着墻低声抱怨:“成娴,你怎么被背叛后都这么天真啊。”
成娴过来搭电梯,听到楼梯间有异常的声音,好奇心作怪多看了一眼,调侃道:“别踢了,小心脚疼,我可不会背你的。”
徐雨彤眼底坠着泪珠要落不落,看起来可怜兮兮。
“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样子说你的。”
成娴毫不犹豫接了她的话,“没关系,我知道你有压力,总会过去的。”
徐雨彤别扭道:“那个钱你是不是给错了。”
她估算了一下,账户上的钱比别人多一倍。
“没给错,不要质疑我的算数能力,好好照顾你妹妹。”
说完没给徐雨彤反应的时间就闪身进了电梯。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徐雨彤喃喃自语,无声流泪。
真正的悲泣是没有声音的。
市中心附近,灯火闪烁,人海如潮。
成娴不太想回去,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行走,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
她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是对还是错。
人群步履匆匆,朝着前方涌去,好像是有什么热闹的事情。
唯她一人逆着人海,缓慢步行。
“对不起,对不起。”
她被并行的路人撞到了肩膀,慌乱间扔下道歉就跑远了。
“嗨!”
成娴目视着路人奔跑的方向,冷不丁肩膀被拍了一下,惊讶却是没有,身上散发着一潭死水的沈默。
“成娴,好巧,一个人吗?前边有表演,一起去看看。”
成娴目光平静地看着突然闯入她视线的路引溪,心底升起一念:真的那么巧吗?
“别楞着了,走吧。”
语毕,路引溪二话不说拉着她向远处热闹的烟火气息奔赴。
她们有熟到这个地步吗?
路引溪熟练地带她越过拥挤的人群,站在广场的舞臺前。
“看你表情好像不太开心?”
这什么破问题,完全失去了成年人之间应有的体面。
成娴莫名烦躁起来,微微蹙眉,“不好意思,很晚了,我要走了。”
路引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明亮的双眼,指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说:“现在才晚上九点多,哪裏晚了!成娴,你是小孩子的作息吗?”
成娴不想跟她争辩这么没有营养的话题,冷淡地“嗯”了一声。
难搞,这比小时候的成娴还难搞,但她路引溪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路引溪可怜兮兮地说:“你真的要走了吗?”双眼湿润,落满细碎的灯光,像是渴望陪伴的小朋友。
成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不想离开了,她一个人在这成群结队的氛围裏怪可怜的。
“表演开始了。”
路引溪转头看过去,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明晃晃,盯着舞臺兴高采烈地嚷嚷:“哇,她们的服装好漂亮。”
那一晚,路引溪喋喋不休说了很多没有意义的话,并不讨人厌,相反她心底有种隐秘的喜悦。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有意义也好,没意义也罢,总归要活着。
不过,只有躯体活着和承载着灵魂的躯体活着是不一样的,她追求的是后者,不必庸人自扰,陷入虚无的自省。
表演结束,人群四散开来。
路引溪笑着卖乖,“突然很期待和你一起上班了。”
成娴坐在臺阶上,看着灰蒙蒙的黑夜,“我们不在一个部门。”
“没关系,反正在一个公司裏,总会见到的。”
成娴托着下巴,眼神懵懂疑惑,无恶意问道:“你一直都这么自来熟吗?”
路引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不是,只是觉得你人很好,有种我们天生就该成为好朋友的奇妙感觉。”
成娴笑盈盈:“你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
路引溪连忙摆手,否认三连,“不是,不是,我没有,不对,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我想和你交朋友。”
成娴站了起来,鬼使神差朝路引溪伸出了右手,“我的朋友,你好啊。”
话才落下,她也自觉诧异,朋友一词对她来说实在珍贵,是缘分使然吧,与其犹豫不决,不如交给时间判决。
路引溪握住她的手,激动地抱住了成娴,“往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成娴心猛得一颤,这话好像有人跟她说过,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