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在黑暗中的周朔屿担忧路引溪胡来,一直盯着,看到这裏,他尴尬地看了看天,默默离开,场面过于温馨,他不应该出现在这裏窥探她人的幸福。
率先松开怀抱的是路引溪,柔声问道:“好了,可以跟我说说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心吗?”
成娴再度坐在臺阶上,少见地倾诉烦恼,从和徐雨彤的争执,到其他人的冷漠旁观……
她说的却像是另一个人身上发生的一样,全程语气平淡,理智分析。
路引溪更加心疼她,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涩,“你想做什么,想一想你最初想做什么?做的时候你开心吗?”
她想做什么,做一个免费的信息集成资源网站。
这个世界,对真理的追求已经不配成为底层人民的梦想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渠道,只能被大量的娱乐信息麻痹内心。
她想提供多一个选择的机会,尽管过程有曲折,有困难,不过也快完成了。
旁人的情绪她不能肯定,但她本身是开心的。
成娴释然道:“我想我是开心的。”
路引溪意味深长地说:“那不就行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当目标相同的时候人与人才会有交点,但这个交点不可能延长成线的,总会有分开的时候,相遇是缘,分开也是缘,顺其自然就好。”
临了,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不一样,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的。”
阶段性的陪伴已经很好了,怎能奢求永久。
*
那夜,成娴做了一个梦,旁观了另一个成娴二十余年的生活。
童年时期,那个成娴在福利院磕磕绊绊成长,极度渴望亲人陪伴的她很想逃离那裏,并付出了行动。
她靠自己的努力去了市裏最好的小学就读,并认识了一位叫路引溪的好朋友及其她的家人。
路引溪一家人都很包容、喜欢、支持她,给了她完全匹敌亲生父母的爱,她像是路家的第二个孩子。
可惜,那个成娴过于自卑胆怯,以为他们都是出于同情才会如此,逐渐远离,路家平和放她远去,并私下给她扫清障碍。
他们一直给予着那个成娴无私的爱,在她不曾註意到的细节裏。
那个成娴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真令人羡慕。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回馈相等的爱意,不会吝啬,不会逃避。
如果是她……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她……
会是平行世界裏的她吗……
下一秒,厚重且黑暗的漩涡袭击了她混乱的脑海。
她睁眼的瞬间,发根湿透,双手无力,心跳紊乱,濒临死亡的边缘,求生的意志将她拖回现实。
成娴茫然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平覆呼吸,脑海一片空白。
缓了一会,她听见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
她走过去拉开那扇窗,望出去雨夜昏茫,凉意渗人的水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此时,她才有活着的感觉。
庄周梦蝶,亦或蝶梦庄周,说不定这个世界也是假的。
梦境交错,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成娴沈思着,突然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死亡是接近真相的唯一途径,
死亡……
死亡一词何其沈重,成娴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可不知怎的,那些想法就像在她大脑裏生了根,拼命汲取她的生命,茁壮成长。
她半边身子倚靠在窗臺上,床头暖黄的微光照在侧脸上,另一半笼罩在黑暗裏。
生死就在她的一念间。
仔细看,成娴的脸色愈发苍白,眉头紧锁,眼神凌厉註视前方,搭在臺子上的紧握着,无一不昭示着她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风飒飒而过,雨袭了满怀。
恍惚间,成娴痛苦地蹲下,抱住脑袋敲打,“住嘴,住嘴,我是不会去死的。”
她蜷缩在墻边,窗前帘裹住了她瘦小的身躯。
聪明如她,怎会想不明白,梦裏的成娴是她,她亦是她。
只是不想承认,原来她也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彻悟后漫长的悔恨。
她喊累后,便捂着耳朵,试图挡住那个声音,效果微乎其微。
成娴嘶哑的嗓音在雨夜裏激起千层浪,“住嘴啊,住嘴,我要清醒地活着,我才不会中你的诡计。”
周朔屿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掌心红色的指痕异常刺眼,当事人恍若未知,心揪成一团,可是他不能出去,否则这一切将前功尽弃。
窗外只有雨声残响,成娴忐忑不安松开双手,一直骚扰着她的声音消失了。
渐渐雨声也没有了,满室寂然。
成娴浸饱泪水的双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消失了?不会再来了吧?
“清醒地活着,那就醒过来吧,醒过来……”
这次的声音全然不同于刚才那个,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柔,没有蛊惑。
醒过来,怎样才算醒过来,茫茫人世,芸芸众生,谁是醒着的?
“成娴,记住你一直是你。”周朔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出声提醒。
成娴目前的心理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倒塌。
成娴木然地望着传出声音的角落,是鬼啊,那没事了,人心可比鬼恐怖多了。
“谢谢你,鬼先生。”
成娴之前看过一个说法,鬼只是量子态的灵魂,一点都不可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回去睡觉。
周朔屿却更加心惊胆战,平静的海面之下翻涌着惊涛巨浪。
夜色深沈,成娴平稳睡到自然醒。
周朔屿却彻夜未眠。
中午,成娴约路引溪在白鹭公园见面,坐落在明光大厦的顶楼。
“引溪,你之前就认识我了,对不对!”成娴询问的语气格外笃定。
她和那个成娴不同,但她敢确定面前的路引溪就是梦裏的路引溪。
路引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眼神慌乱,四处游荡。
如果让成娴知道这个世界只存在意识之中,实验还会成功吗?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成娴根本不让她有闪躲的可能。
“阿娴,这,我……”路引溪为难地看着她的眼睛,狠了狠心,“我不能说。”
成娴追问:“这裏是平行世界还是梦境?”
路引溪咬着嘴唇,眼神流露出恳求,可成娴不为所动。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路引溪越过成娴就要离开。
对不起,我不能把你推入绝境裏,即使是虚假的也不行。
成娴没有跟上去,路引溪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告诉她,你可以告诉她的。”周朔屿把离开成娴视线的路引溪拽到了一旁茂密的月季后。
“靠,你鬼啊,吓我一跳。”路引溪推开周朔屿,拍着心口道。
昨天也有人说他是鬼,还谢谢他。
关然传过来的数据显示成娴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一个临界值。
路引溪怀疑地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
周朔屿瞥了眼成娴的方向,“我可以亲自跟她说,但是可能会刺激到她。”
很好,又是搞威胁这一套,她醒后一定会去举报的。
成娴坐在靠近围栏的桌上,表情冷漠,审判一样看着周围的人。
路引溪匆匆过来,坐在她对面,眼神警惕地观察四周后才轻声道:“对不起,阿娴,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不能骗你。”
……
路引溪深呼了一口气,才视死如归般开口道:“这裏是意识世界,虚幻的,假的。”
所以是现在的她看见了藏在潜意识裏过去的她,她们是同一个人。
成娴对于这个说法接受良好,因为她本能地相信路引溪。
不过对路引溪来说,她平静得令人担忧,战战兢兢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恨不能化身微表情大师。
“怎样才能醒来,我不喜欢这裏。”
一切的一切都过于虚幻,她的梦想也变得可笑起来,完成了也失去了意义。
周围的事物好像都在嘲讽她,包括那朵垂在她耳侧的蓝色绣球。
成娴平静的眼眸蕴藏着竭斯底裏的风暴,脸上的神情让人不安,似是绝望。
“我不知道。”路引溪小心翼翼地说道。
成娴抽回视线,闭起了眼眸,靠在白色的椅背上,感受着穿透特殊玻璃幕墻,和煦地照在人脸上的正午阳光。
鼻尖轻嗅着人造微风送来的花香,是夏天的气味,真实得令人沈醉。
成娴昏昏欲睡,不料,大段大段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她和那个成娴的记忆开始交迭,最后融为一体。
她亦是她,又不是她。
那个成娴被困在原先的岁月裏,痛苦无助,而她被困在意识世界裏,作为他人的傀儡。
上次实验醒来的契机是死亡,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溪溪,你相信我吗?”成娴眼底的光芒剎那间绽放了出来,是无言的渴望。
“相信。”路引溪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重重点了头。
成娴看着她那真挚的眼神,心生不忍。
即使在意识世界裏,对死亡的感受也是真实的,那是一种刻入灵魂的无望。
成娴示意她在桌面屏幕上点单,“你想喝点什么?”
路引溪双手抱臂,狐疑地盯着成娴。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路引溪随意指了一杯拿铁,“成娴,你有事情瞒着我。”
成娴笑着摇头,眼神无辜,“没有,你想多了。”
周朔屿却读懂了成娴眼中的疯狂,他不想也不能阻止,实验眼看着就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