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幕降临,成娴推掉路引溪的邀约,独自走在无人的小巷,路灯昏暗,带着年老失修的破旧感。
巷子尽头有一栋烂尾楼,高24层。
附近的住户基本等于无,她的死去不会惊扰任何人。
楼体外面布满褐色的苔藓,臟乱不堪,还有大量裸露的钢筋,像是吞噬生命的巨兽,冰冷无趣,蛰伏盘踞在那裏。
烂尾楼只是一个半成品,没有安装电梯,只能沿着盘旋而上的阶梯一步步往上走。
成娴打开个人终端上的照明系统,踏进了螺旋上升的深渊。
她是这个意识世界的主导者,只要她清醒过来,这个世界也将不覆存在。
自我认知裏明白这是一个假的世界,但情感上还是不能接受,她要变成这个世界的罪人,杀人的刽子手。
成娴的呼吸声、脚步声顺着扬起的灰尘四散,整栋大楼蔓延着人类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
不知道是第几层楼,她气喘吁吁坐在臺阶上休息,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头顶,如漩涡般吸住她的目光。
她心底升起一种渴望,幻想这裏存在无穷无尽的阶梯,不用去触碰死亡。
一阵风穿过裸露的窗。
呼……呼……
风低声呜咽,卷起的凉意渗人,她的手臂泛起细小的疙瘩。
她的视线也移向窗边,远处的大楼闪烁着零星灯光,猝然跃入黑色瞳孔。
成娴猛的偏移视线,突如其来的第六感提醒她,窗边站着一个人,尽管她看不见他。
她想起了那个浑浑噩噩的深夜,也有一道视线在虚空中凝视着她。
鬼先生不是鬼,而是周朔屿。
一个阴魂不散的疯子科学家。
“出来吧,周医生。”
成娴单手托腮,盯着那个角落,有点好奇这个技术是如何实现的,难不成真的和量子态有关系。
周朔屿渐渐显了身形,闪烁几下就稳定了下来,高大挺拔的身体垂下一道阴影。
“抱歉。”
周朔屿的嗓音沙哑且低沈。
“你好像总是在说抱歉,这只是你的职责,不用有心理负担。”
成娴说完就沈默了一阵,突然意识到她不是那个满身尖刺的女孩了,也会安慰起无关紧要的人。
成长的代价往往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痛苦。
周朔屿踏上阶梯,坐在她的身旁,侧眸瞥了一眼她的神情,“不,是我将你牵扯进来的。”
“随你。”
一时之间两人再也没有说话,静静坐着,平视窗外的远方。
月亮、星星隐匿在灰蒙的云层中,视野所及之处像一块黑色幕布,上面的远山模糊,点缀几抹微光,
很是平常的风景,但他们看了很久。
安静了许久,成娴站起来,下巴微仰,“周医生,一起吗?”
周朔屿没有犹豫,回了她一个笑,“好。”
24层的楼梯其实也没有多长,他们靠在围栏上,风吹起衣摆,猎猎作响。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这片天空裏唯一的光亮。
成娴飘扬的头发像蘸饱墨水的毛笔,在浅黄色旧画卷上留下的尾迹,收笔时拖拽起那轻盈自由的线条。
她把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以前,我想过自己死去的瞬间,至少也是弥漫着春天潮湿的悲伤,远没有现在平静。”
周朔屿仰头望着天空,试图找出一颗在闪烁的星星,“那我和你相反,我以前觉得我的死亡是孤独、无人知晓的。”
成娴偏头,直视着他灰色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月光,可惜今晚没有月光。”
“遗传我母亲的。”
“那她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周朔屿唇角上扬,“是的,不过她追星星去了。”
成娴眼底闪过一丝好奇,“追星星?”
“她和我父亲在瑶光飞船上执行任务。”
成娴看了眼天空,“对不起。”
“没什么,我以前也怨过,不过我现在能理解他们,探索人类未来的出路,他们很伟大。”
“可是,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瑶光飞船已经在宇宙裏航行了十四年。
“没有绝对的公平,我很庆幸他们能登上瑶光,这是属于他们的梦想。”
成娴闻言,惊讶望着他,脑海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周朔屿,你知道缸中之脑这个网站吗?”
周朔屿轻不可闻嘆了声气,“我是瑶光。”
主动提起瑶光时他就想到了成娴会有猜到的可能。
预料之中的回答,可成娴更希望他可以否认。
成娴本想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可心底腾起的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难怪你总是对我抱歉,原来抱的是这个歉啊,一步步设计引我上船。”
周朔屿自知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耷拉着脑袋站在成娴面前,
“我想让这个世界继续下去,你自便。”
“别走。”周朔屿拉住了成娴的手臂,“成娴,我求你别走。”
“这个实验跟你母亲有关?”
周朔屿沈默了一会才轻轻点头,“我希望再见她一面,可是依照现在的宇宙通讯技术,我只能收到她单方面的信息,实时通讯难如登天。”
“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
成娴选择妥协,为了未知宇宙裏航行的人类在彻底告别时再回望一次地球。
“成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