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沉滞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炭火在盆里恹恹地燃着,光影黯淡。
张晓斜倚在官帽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章的副本,指节无意识地用力,把那纸边缘揉得稀软。目光游移,久久没有聚焦。书案上摊开的《火器制略》,墨字呆滞僵硬,仿佛也失去了生气。已经快一个月了。递往深宫的那份呕心沥血的《南洋经略策》,像石沉大海,连个气泡都没冒出。这无边的等待,像钝刀子割肉,消磨着他的心力,连案牍公务也提不起半分精神。
楠木门轴轻响。
一缕馨香随着门缝飘入,荣昌公主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娉婷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如水般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案。
“驸马,”她声音温软,像初春的融雪,“怎地好几日不见你往衙署点卯?整日就窝在这书房里,也不嫌闷。”她轻移莲步上前,将温热的汤盅放在案角,“我吩咐厨房炖了些滋补安神的参汤,你趁热喝些吧。”她的笑容甜得像蜜,眉眼弯弯,似乎全副心思都在关心夫君的安康上,“连你最爱的《刺客信条》新篇也好久没写了,书坊派人来催问了好几次呢。”这话带着娇嗔的埋怨,像是寻常妻子抱怨丈夫沉迷公务冷落了她。
张晓心中那股莫名的郁气,被这看似体贴的关切撩拨得更高了。他眉头微蹙,忍不住抱怨出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不是我不忙正事,是正事根本没了着落!那份南洋奏章给你父皇递上去这么久,半点回音都没有!也不知道是陛下日理万机没顾上,还是倦了朝政…我总得等个准信吧?这没头没尾的悬着,让人如何安心做事?”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皇帝不作为的不满。
荣昌公主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小石子。她故作好奇地追问,语气依旧轻柔无害:“哦?是什么紧要的事,让驸马这般焦虑?说与我听听?”她自然地靠近一步,仿佛只是单纯想替丈夫分忧解难。
张晓正满心都是南洋那盘大棋的焦虑阻塞,见公主相问,也顾不上细细思量夫妻间的界限。心想她毕竟是天家血脉,或许能看出点门道?或是皇帝透露了只言片语?带着一丝倾诉和试探的意味,他压低声音,直言相告:“是关于经略南洋、掌控海疆的方略。涉及占据要冲,遏制倭寇,乃至收回佛郎机人侵占之地。牵涉太大,耗费太巨,想必朝堂争议也少不了,所以才这般迟迟没有下文。”他简略道出了核心意图,却隐去了具体的细节谋划。
荣昌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的表情忽然活泛起来,像是灵光一现,用一种天真又带着点期盼的语气说道,眼睛亮亮地看着张晓:“南洋万里之遥,佛郎机人盘踞日久,父皇或许是嫌太过靡费,又或是担忧鞭长莫及呢?”她微微一顿,紧接着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新鲜事,“其实…驸马想过别的法子没有?譬如…去打倭国呢?”
她看着张晓的眼睛,像是随口一提,又像带着某种隐秘的鼓励:“我隐约记得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过,说那些倭人地界,似乎是藏着一座好大的银山呢!要是能得了那银山,岂不是更实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炭火轻微地噼啪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