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倭国?”张晓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分析起来,带着文官特有的那种思辨味道,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状态,“占它那几个岛容易,无非一场大仗!可打完以后呢?那边境不是大一统的王朝,大大小小的割据军阀遍地都是,就是个养蛊的罐子!……”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德川、丰臣、岛津等名字,“战后扶持谁做代理人?靠谁维持长治久安?强龙难压地头蛇,扶一个起来,转眼就可能被别的吃掉,或者反过来反噬我们!一个不慎,不是得了个聚宝盆,而是沾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烦!”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显示出对日本情况的极其熟悉。
然而,话未完全说完,张晓心头猛地一惊!
那是一种源自直觉的冰凉触感,瞬间冻结了他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刺向自己的妻子!
——不对!她一个深居后宫的公主,为何突然关心起这等军国重事?而且如此精准地点出石见银山这种具有高度战略价值的财源目标?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这番脱口而出的分析,关于日本的割据局面、代理人风险、统治成本…其深度远超一个臣子应有的日常思考范围,这同样足以引来非议!
太近了!暴露得太多了!
就在张晓眼神骤变的瞬间,荣昌公主脸上的表情也微微一僵。那抹天真的好奇像潮水般退去,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和警惕瞬间爬上了她的眼角。她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个问题提得太突兀、太具体、超出了她该扮演的界限。
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那股夫妻日常的温馨假象,像劣质的画皮,被刚才那一小段直抵核心的政治对话轻易戳破。
“咳咳…”张晓最先反应过来,勉强挤出笑容,生硬地岔开话题,目光慌乱地落到那碗汤上,“殿下真会说笑,打打杀杀的事情,岂是闺阁中人该思量的?来,来,这汤都快凉了,赶紧趁热喝了,免得辜负了殿下一片心意。”他端起汤盅递过去,动作带着刻意的殷勤,以掩饰内心剧烈的波澜。
荣昌公主也瞬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端庄温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提议“打倭国”的从未出现。她微微低头,从善如流地接过汤碗,声音重新变得轻柔无害,甚至带点委屈:“是妾身孟浪了,不该妄言军国之事。只是偶尔听人风闻罢了…”她的手轻轻搅动着碗中的参片,不再看张晓。
两人沉默地坐着,捧着同一份关切,却都感觉碗壁冰凉。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此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分隔开了两张表面平静、内心各怀鬼胎的面孔。刚才那一刹的交锋,划开了假象,露出了权力冰冷的獠牙。空气中只剩下参汤苦涩的味道在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