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云层飘落在海水之间,坐在龙纹雕刻的石椅上,宰相看着被青木托举的棋盘陷入了沉思。
十八条浑身被铁锁刺入躯壳的黑龙缠绕在云层之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哀嚎。那些如血色的雨落在他们鳞片之上,激起酸涩而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
在这片混沌不堪的诡异世界之中,宰相依旧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看着那天元旁逐渐泛黑的白棋,眼里若有所思。
“这是星元局。”
没有听到脚步,但他知道他来了。宰相伸出手,轻轻捻起一枚黑棋,淡然道:“开天元,走三三,你可知其中深意?”
“在我十二岁那年在福利院和一个脑瘫下五子棋连输九把后我就放弃棋类运动了。”
抽出石椅坐在宰相对面,周离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道:“当然,你要是下金铲铲我倒是能和你周旋一二,前提是玩恭喜发财。”
“你不是大明人。”
宰相似乎没有听到周离言语一般,淡淡道:“你也不是这里的人。”
“我是你未曾谋面的爹。”
周离毫不在意素质和形象,还有毫无意义的风度,直截了当地说道:“宰相,我草拟吗。”
“口舌之利有何意义?”
宰相眼眸都没有抬起,只是神色如常道:“你能进入这里,是我所预料不到的。准确来说,作为天外来客的你,真是从未在我计划之中有过一分一毫的停留。”
“你想要什么?”
周离捏了捏鼻子,带着嫌弃的表情问道:“皇位?”
“普天之下,知我者唯君一人。”
宰相将一枚棋子落在边角,看着断了气的白龙,声音缓慢而平和,“既然你知我,就莫要开这些没意义的玩笑了。”
“谜语人司马。”
周离情真意切地说道:“我没工夫去猜测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想和你青梅煮酒论英雄。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问出你要干什么,然后当着你的面,一脚一脚碾碎你的所有希望与梦想。”
“宰相,我会杀死你,仅此而已。”
小目的白龙气运已断,黑棋再落三枚足以掠夺这大片的气。可宰相只是凝视着那等待着自己落子的空白,还有已成气候的黑棋,眼里闪烁不定。
手中黑棋迟迟不落子,话语也久久不言。
“周离···人该恨什么?”
抬起眼眸,宰相的双眼早已不是人眸,而是无限接近纯粹黄金的灿金色竖瞳。那眼中没有人性的光泽,只有来自神灵最纯粹的完美与野兽赤裸的恶。
他凝视着周离,仿佛希望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一般,平静而缓慢地问道:“人应该憎恶什么?”
“人性有贪欲,世道有不公,自然有灾难。”
宰相似是在问周离,也像是在问自己。
“我们该去恨这些让人们痛苦的存在吗?”
周离没有言语,他依旧轻佻地翘着二郎腿,看向宰相的眼神依旧带着不屑与轻蔑。
“可是,恨是灾难吗?”
缓缓起身,那双腿早已化为扭曲的龙体缓慢悬浮,宰相微抬眼眸,感慨似地轻声道:“恨了,就失去了判断的能力,眼里就只剩下自己的仇人。都说这不好,这是错误的,恨会让人迷失方向,恨会让人心变质···”
“可如果大禹因对水患愤恨而治水,神农憎恶毒草害人而尝百草,善人憎恶灾难而捐钱捐粮,这些恨错在何处?”
“周离,你恨我,杀我救了京城百姓,救下这些无辜之人,你是错的吗?”
宰相看着周离,用着最平常的语气,似乎是在和朋友交谈一般,温和地说道:“你没错,你做的是对的。”
“可我的恨,又何尝罪不可赦?”
“你恨谁?”
周离直截了当地开口。
棋盘上的白龙喘着最后一口气,拼了命地挣扎着。宰相举棋却不动,只是看着垂朽的龙与屠龙的黑,自言自语似地疑问道:
“对啊,我恨谁?”
黑棋落下。
小目被夺。
抬起眼眸,被切分十七颗悬于瞳孔的玉珠的眼紧盯着周离,仿佛这十七个灵魂在同时凝实他一样,他们的话语也随之而来。
“我恨十七个人。”
周离的眼神变了。
离字班十七人?
不,不是。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宰相的人,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将最大的“嫌疑”排除了。即使离字班十七人是解决宰相的后手,即使这十七个人差点让宰相陷入绝境,可周离却清晰地感知到宰相口中的十七个人不是离字班的任何一人。
是他自己。
对吗?
“没错。”
宰相微微颔首,眼里满是赞叹。
“是我。”
宰相指向自己,“我们憎恨十七个做不到的自己。”
宰相恨的是谁?
是一切的根源洪熙皇帝,还是一手促成十七人融合的李宽?亦或是京城中反对他的官员将领,还是一直在阻挠他计划的周离?
都不是。
他恨他自己。
他恨即使十七人凝聚于一身,却依然改变不了那让人绝望的结局。灾难依然在发生,依旧有饿殍遍地,外敌窥伺,恶妖食人。他恨短命的十七个人,恨这十七个自傲却无知的灵魂。
十七个曾一腔热血为国效力的灵魂,当他们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拼尽全力地将曾经视作梦想的权利用在正道,甚至肯为一些事去妥协,让厌恶的结党营私充斥在官场之中。可当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却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帝国滑落向早已决定好的结局。
这一瞬间,他们开始憎恨自己。
恨是一种盲目的力量,可就像是蒙上眼睛的驴最容易被蛊惑,被恨蒙蔽眼睛的人拥有着歇斯底里的力量。
宰相,就将这十七份对自己的恨,抽出了他要的东西。
力量,绝对的力量。
“你问我要什么?”
十七个人看着周离,不同思维,同样的身体,还有一致的话语。
“我们要人充满恨。”
“恨权臣、恨贪官、恨虎豹豺狼、恨妖魔鬼怪、恨天下之不公、恨苦难与灾害。恨皇帝,恨赋税,恨门阀世家,恨所有谪仙。”
“与其在麻木中逐渐化为薪柴被投入熔炉焚烧,不如拼劲最后一口气去恨,用恨驱动着反抗。”
“我知道这是一场灾难,是我亲手缔造了无数的死亡、贪婪与杀戮。可若是能让这些恨中有一枚能发芽,能让这走向深渊的帝国走入不同的路,我所做的一切就拥有了意义。”
“周离,你会赢,但我不会输。”
“我就在这,我就在恨中蔓延。”
“我永远都在。”
北梁笑传:新岁除除爆(上)
“大逃杀?”
阴暗的角落,昏沉的烛火,围坐在一起的年轻人。还有坐在石头上,身穿蓝色锦袍,面容俊美的贵公子正在凝重地解答:
“是的,大逃杀。”
“过年都谁不回家。”
在听到唐岑的询问后,去年在周离家过年的几人举起手。同时,还有几个之前回家过年的人也在此时举起了手。
“高马站没订到票。”
温润如玉的叶崇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声音温和,但也带了些许无奈,“发票当天踩了两个设在厕所里的陷阱,耽误了些许功夫,今年就只能留下来了。”
“行,于情于理于我愧疚之心泛滥今年我都得好好安排你。”
唐岑看向叶崇的目光带上些许怜悯和罕见的愧疚,随后他猛地扭过头,沉声问道:
“赵芸,你什么情况?”
唐岑看向一旁抱着钢枪的英气少女,神色凝重地问道:“你为何不回家过年?”
“我没家。”
盘膝坐在地面,双手持枪抱于怀中,赵芸抬着略显锋锐的眼眸淡然道:“我可以是孤儿。”
唐岑没有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在漫长的沉默后,唐岑咬着牙道:“你发毒誓你背叛我们就一辈子不能和周离说话。”
赵芸的眼神凌厉了起来,“好恶毒的誓言。”
“你发誓。”
唐岑不饶人道:“你给我发誓!你这个周离麾下天字一号大舔狗给我发誓!”
“即使你如此夸赞,我也不会被你这歹毒的誓言坑害。”
赵芸怒向胆边生,直接起身,在唐岑惊恐的注视下手中银枪重重一砸。
扑通一声,赵芸倒在了白砂怀中,销声匿迹。
“好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夯货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唐岑指着赵芸绝望道:“为了周离这畜生不回家过年也要窃听我们周杀队的情报,这人现在算是彻底被周离洗脑了,彻底没救了。”
“等一下,什么叫周杀队?”
一旁的上官虹提出了疑问。
“当然是【以将周畜彻底杀死为目的的队伍】这个组织名称的缩写啊。”
唐岑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你不觉得周杀队这个名字很朗朗上口吗?”
“我也要参加吗?”
一旁的余穗有些错愕,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喜欢周离,你不怕我传递情报吗?”
“虽然对于你喜欢周离这一点,我以人类的身份无法理解。但是,万穗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唐岑面向余穗,正襟危坐,严肃地问道:
“你想不想真正意义上地让周离吃瘪?”
“什么叫真正意义?”
余穗有些好奇。
“你们难道就不想看到平日里耀武扬威、耍弄各种手段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纵横连环天天在班里翻云覆雨,炸厕所炸粪坑炸老学究酒窖、每次得势都汪汪大笑毫无廉耻、无论何时哪怕比谁尿的远都未尝一败的周离,心服口服地趴在我们面前,说出“我周离被各位大人彻底击败了”吗?”
在一串经典长难句之后,唐岑闭嘴了。
在这如同九尾妖狐再世一般充满极尽魅惑的话语之中,这些人的脸色也开始转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认真听讲,再到最后呼吸急促满脸涨红,兴奋得不能自已····
唐岑知道,成了。
就连平日里对谁都谦谦君子,温和待人的叶崇,在这一刻也选择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唐莞接下来的话语。
“我也参一个。”
如鬼魅一般缓缓浮现在众人身后,没等众人惊呼,神秘来客向下一压手掌,来自龙虎气地威慑将这些学生们的呼喊梗在喉咙里。
当他们看清那张涨红的脸和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眸,还有老学究标志性的白胡子时,这些学生的眼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同仇敌忾。
“我就说,我藏在地下三十二米,三道机关六重阵法甚至还养了三条蟒蛇的酒窖怎么就突然自爆···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稳如恶鬼一般发出渗人笑声的老学究,这几个人顿时起身,齐声道:“愿为老学究效犬马之劳!”
“不!”
老学究咬着牙,震声道:“若想要让周离跪地求饶,非我一人能做到!只有周杀队的大家集中一条心,我们才能共襄盛举,图谋大业!”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悠久的、绵长的、充满英雄江湖儿女豪气的音乐在彼此耳中响起。唐岑大受震撼,眼含热泪,起身,颤抖着端起手中陶碗递给老学究。
老学究赶忙起身接过热酒,余穗连忙双手出火将酒壶烫热,一旁的叶崇也将酒碗分发众人,上官虹站在他的身边给众人倒酒。李琼御呆呆地端着酒碗,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开始,但身体已经本能起身。
白砂已经备好解酒药,视死如归地端起酒碗,高高举起。
“今日在此,能有幸与诸位结成周杀队,共谋大事,实属我之幸事!”
老学究沙哑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英雄豪杰雄起之地,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低山臭水遇知音了。其他人此时也满腔热血,心怀万分豪情,共同举杯。
“今日除夕,定叫那周离有来无回,跪地求饶,痛哭流涕,齁齁齁齁!”
齐声后的众人沉默地看向补充了“齁齁齁齁”这四个字的余穗,在短暂的无言后,余穗解释道:“总之我负责把失去意识的周离收尾。”
“好!”
老学究当仁不让,第一时间道:
“大丈夫铁娘子当是如此!”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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