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相对温和些的嗓音,此刻也被激得拔高了好几度,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回呛“咩啊!”
,尾音拉得有点飘,透着一股子倔强。
紧接着就是“瘪犊子”和“东北佬”的互相人身攻击,你来我往,节奏快得跟说相声似的,但火气却是实打实的旺,听起来不像玩闹,倒真像下一秒就要撸袖子干架。
李林和苏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好笑。听这动静,准是那两位活宝前辈又杠上了。
三人提着大包小包,绕过影壁,走进第二进院子。
这院子比前院更宽敞些,一角竟垒了个十分“原生态”的露天灶台,用青砖和黄泥砌成,灶膛里柴火正旺,舔舐着一口硕大的黑铁锅,锅里不知炖着什么,浓白的蒸汽混着霸道的香气滚滚而出,弥漫了小半个院子。
灶台前,一个目测至少三百来斤的胖老头,正背对着他们,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深蓝色围裙,围裙带子在他圆滚滚的腰身上勒出深深一道褶。
他手里一把厚重的阔背菜刀正运使如飞,对着砧板上一大块五花肉“笃笃笃”地切着,动作看似随意。
但下刀精准,肉片厚薄均匀,竟有几分庖丁解牛般的流畅美感,那分量惊人的身躯和这灵巧的刀工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灶台边,站着另一位。
这位的造型可就“出众”多了。看年纪也不小了,但保养得宜,身材颀长,留着一头在当下看来极为复古的、半长不短、微带卷曲的头发,颇有几分八十年代文艺片男主角的风采,光看侧影和发型,绝对是个忧郁系的老帅哥。
他身上套了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迷彩服,下身是条灰蓝色、膝盖处磨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一双沾着干涸泥点的解放鞋。
这身混搭,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文艺范儿,仿佛随时能抱把吉他,在夕阳下弹唱一首《光阴的故事》,眼神里得带着点看破红尘的沧桑,保准能迷住一票怀旧文艺女青年。
然而,这位“文艺老青年”一开口,那点氛围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边沿坑坑洼洼的搪瓷饭盆,用那相对温和、但此刻满是不耐烦的嗓音催促道。
“肥佬!你利索点行不行?切个肉跟绣花似的!饿死老子了!这都前胸贴后背了,你听,咕咕叫!”
说着,他还真用力吸了吸肚子,可惜效果不大。
他一边催,眼睛还一边盯着砧板,肥佬每切下一些边角碎料,他手就快如闪电地伸过去,捏起来就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边嚼边评价。
“嗯,这刀工,肉片是齐整,边角料也切得碎,入味,就是淡了点,下回多撒点盐粒子。”
那被叫做肥佬的胖老头头也不回,手里菜刀不停,没好气地回怼。
“滚蛋!生肉你尝个屁的咸淡!嫌慢自己来!还下回?就你那一把盐齁死人的手艺,狗都不吃!别跟这儿偷吃,边儿去,碍事!”
“我偷吃?我这是怕你浪费!粒粒皆辛苦懂不懂?你这身神膘,就是平时边角料吃多了攒下的吧?”
“我攒我的,关你屁事!总比某些人,人模狗样,装得跟个文化人似的,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一吃饭就跟饿死鬼投胎强!”
“说谁大碴子味?说谁饿死鬼?找练呢是不是?”
“练就练!怕你?等老子炒完这个回锅肉!”
两人斗嘴正酣,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锅里了。就在这时,院子里连通正屋的那扇门帘“唰”一下被撩开,一个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女人嗓门炸雷般响起。
“东北佬!东北佬!死哪儿去了?耳朵塞驴毛了?叫你八百声了没听见?!”
这一嗓子威力惊人,正在偷吃碎肉并准备反击肥佬的“文艺老青年”——也就是东北佬,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搪瓷饭盆差点脱手飞出去,幸亏他反应快,一把捞住,盆里的筷子却掉了出来。
肥佬趁机停下刀,转过身,露出一张红光满面、笑眯眯的胖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冲着屋里努努嘴,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喊你呢!还不麻溜进去?听着没,让你叫爹呢!”
东北佬狠狠瞪了肥佬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滚犊子!你跟谁学的这么坏?”
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心虚。
门帘晃动,一个妇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这妇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匀称,穿着朴素的家常衣裳,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坯子。
只是此刻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暴躁和彪悍之气,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整个人气场全开,活脱脱像是水浒里那位能镇住十字坡的孙二娘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瞅见了端着饭盆、试图往肥佬身后缩的东北佬,柳眉倒竖,三两步跨过来,二话不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无误地揪住了东北佬的一只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哟哟……轻点!冯淑芬!你给我撒开!”
东北佬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饭盆再也端不稳。
“哐当”一声放在灶台上,两只手想去解救自己的耳朵,又不太敢用力。
“撒开?我叫你多少声了?聋了?”
冯姨,也就是冯淑芬,手下力道不减,另一只手叉着腰。
“一大早就窜没影,活儿不干,饭不做,躲这儿跟肥佬逗闷子?跟我进屋!”
“我干啥活儿?我忙活一天了!我这不等着吃饭呢吗?饿着肚子咋干活?你讲不讲理?”
东北佬梗着脖子,脚底下却不由自主地被冯姨拽着往屋里挪。
“吃饭?活儿干完再吃!进屋,有正事!”
冯姨不由分说。
就在这时,李林清了清嗓子,提着东西,带着苏祈和百里春雷走了过去,脸上带着笑。
“冯姨,东北佬,肥佬,我们回来了。”
这一声,顿时打破了僵局。东北佬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耳朵疼了,趁着冯姨注意力被吸引,猛地一挣,还真让他把耳朵从冯姨手里挣脱了出来,只是耳朵根子通红。
他一个箭步窜到李林身边,伸出胳膊就想给李林一个熊抱,激动道。
“哎妈呀!小林砸!你可算回来了!想死你叔我了!”
李林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笑着接住东北佬这热情洋溢的拥抱,拍了拍他后背。
“情佬,我也想大家了。”
东北佬本名叫徐情,因为那一口地道又魔性的东北腔,被众人叫成了东北佬,本名反而没几个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