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情。”
冯姨一字一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上的力道却与之成反比。
“跟、我、进、屋。”
这一次，东北佬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求救。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认命般，耷拉着脑袋，被冯姨揪着耳朵，一步一趔趄地朝着正屋卧室的方向拖去，背影萧瑟，宛如奔赴刑场。
只在被拖过门槛时，他用尽最后力气，悲愤地回头，冲着李林的方向，发出一声字字泣血般的嘶吼。
“李——林——！你个小瘪犊子——！你给老子等着——！！”
吼声在院子里回荡，充满了不甘、控诉，以及……对命运深深的无力。
肥佬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抹眼泪。
“哎哟我的妈呀，从徐浩洲变徐告川，老徐啊老徐，你这辈子是栽在媳妇儿手里喽！”
李林摸了摸鼻子，假装没听见东北佬最后的怒吼，也没看肥佬的幸灾乐祸，只是坐下，继续端起饭碗，对苏祈和百里春雷若无其事地说。
“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
牧谣和果果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大笑，果果笑得在李林怀里直打滚。
夜色渐深，十佬会的这座老宅，在经历了重逢的喜悦、鸡飞狗跳的喧闹以及东北佬“悲惨”的遭遇后，终于渐渐恢复了宁静。
只是那间紧闭的主卧里，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含糊的抗议，以及冯姨更低的、不容置疑的“安排”声。
月光洒在院子里，灶火已熄，只剩饭菜余香袅袅，混合着人间烟火与红尘温暖，将一切离奇、诡谲与沉重的阴霾，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热闹的天地之外。
那主卧里隐约的动静持续了一阵，最终也归于平静。院子里，肥佬收拾完灶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了自己屋。牧谣带着果果去洗漱，苏祈也帮忙收拾碗筷。
李林站在屋檐下，点了支烟，看着天上疏朗的星子，白日里那些关于青铜棺、坏龙气、邪僧释厄的纷乱思绪，似乎也被这质朴的院落和温暖的灯火暂时熨帖了下去。
这里是他扎根的地方，吵闹，鲜活，充满烟火气，能让人脚踏实地的安稳。
夜色彻底浓稠如墨。不知过了多久，东北佬那间刚刚熄灯没多久的主卧里，突然传来了声音——不是人声，是电影的声音。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点射声。
“哒、哒、哒”，节奏舒缓，像是某种前奏。没过几分钟，点射声变得连贯而密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如同疾风骤雨。
紧接着，炮声加入进来。
“轰！轰隆！”
然后便是各种爆炸、冲锋号、呐喊、引擎轰鸣混杂在一起的、震耳欲聋的战争交响乐，动静之大，连房顶的瓦片似乎都在随着低频的爆炸音效微微震颤，窗户玻璃也跟着嗡嗡作响。
正屋里，临时搭起的小炕桌上，果果趴着写作业，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争”动静吓了一跳，笔尖在作业本上戳了个小洞。
她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眨巴着大眼睛，望向旁边同样在写作业、但明显心不在焉的牧谣，小声问。
“牧谣姐姐，情爷爷和冯奶奶……他们为什么天天晚上都要看打仗的电影呀？声音好大，打仗不累吗？”
牧谣嘴里叼着铅笔尾巴，正对着数学题发呆，闻言，斜眼瞥了一下主卧方向，脸上露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混合了了然、促狭和一点点鄙夷的复杂表情。
她拿下铅笔，用笔杆挠了挠头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小孩子别瞎打听。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有些‘仗’啊，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尤其是冯奶奶让打的‘仗’……”
她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李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收回手，没好气道。
“写你的作业！哪来那么多怪话？还长大就懂了，你懂个屁！赶紧写，写完睡觉！”
牧谣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瞎说，埋头继续跟数学题较劲，只是耳朵还支棱着，听着隔壁那愈发激烈的“炮火连天”，嘴角偶尔扯动一下，不知在琢磨什么。
作业终于在快九点时勉强写完。而东北佬屋里的“战争大片”，依然在“高潮迭起”，枪炮声、爆炸声、冲锋声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肥佬大概是被吵得睡不着，或者自己也饿了，又摸黑起来，用小火熬了一小锅香甜的桂花酒酿圆子，给几个没睡的都盛了一碗。热乎乎、甜丝丝的汤水下肚，驱散了春夜的微寒，也暂时掩盖了隔壁的“战火”喧嚣。
吃完夜宵，牧谣检查了果果的作业，确认没有太离谱的错误后，眼睛转了转，凑到李林身边，搓着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九哥，好九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李林正拿着手机看咣子有没有新消息发来关于竹简的，头也不抬。
“你看啊，果果现在也越来越大了，需要开阔眼界，培养一下……嗯，科技兴趣和动手能力！”
牧谣说得一本正经。
“我觉得，遥控飞机就是个非常好的选择！既能锻炼手眼协调，又能感受空气动力学，还能……”
“说人话。”
李林打断她。
“我想买个遥控飞机！最新款的那种！能翻跟头、能航拍、能挂小彩灯的！”
牧谣立刻原形毕露，眼睛放光。
李林瞥了她一眼。
“你零花钱呢？”
“买参考书了！”
牧谣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真诚”无比。
李林才不信她的鬼话，这丫头的零花钱多半是贡献给村里小卖部的辣条和镇上网吧了。不过看她最近带着果果“撒野”，虽然闹腾，但果果确实开朗结实了不少，想了想，还是把手机解锁递了过去。
“自己看，别买太离谱的，也别瞎填地址。”
“谢谢九哥！九哥最好了！”
牧谣欢呼一声，抢过手机，熟练地打开购物软件。
她英语水平极其有限，但丝毫不妨碍她在国际版的商城里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