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简直就是对雪族族规的挑衅,其实这么多年来,对族规颇有微词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只是大家都把各种牢骚压在心底,没有人敢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况且,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使被驱逐的不是自己的直系血亲,却也是一同相处了二十年的同伴,怎么会没有感情?付出的情感却不是那银货两讫的东西,做不到收发自如,这些年来,被逐出的人虽然不多,却不是没有,与那些人走得近的人心中不是没有怨恨。
只是,长久以来,长老院,族长,族规累积下来的威严甚重,人们从来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宣诸于口,现在听到安修这颇为大胆的控诉,不禁感同身受,一时间,广场上嗡嗡的讨论声不绝于耳,畅快,担忧,欣喜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却让高台上的的大长老变了脸色。
还不待大长老发难,安修一扬头,不闪不避的看着上方,声音清亮,“安修斗胆,今日想问问大长老,若是安可被逐出族,大爷爷可是也会不近人情?”他冷笑一下,在大长老吃人一样的怒视下接着问道:“大爷爷说到祸乱,安修倒是想问问,安祁一向纯善,怎么会记恨生养他的族人,试问,这样乌黑八糟的心思,到底是谁的心思?”
“逆子,闭嘴!”族长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大长老,怒视着台下的安修,大喝:“黄口小儿,你才多大,就敢自诩看透人心?还不快快道歉?”
安修一凛,方才的激愤平息下来,看着自家脸都气红的族长父亲,微微垂下眼睑,心念电转间,他痛快的道歉:“是安修逾越了,只是安祁的性格我了解,他断断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我雪族秉承古训,遵守古礼,孝悌二字是从来不敢忘记的。安修确实违反族规,愿意受罚。”
这段话一出,雪族里有反应快的已经低头嗤嗤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们又有些怅然若失,阳光打在广场中跪地青年的身上,虽然他用着这样近乎卑微的姿态,但是其他人却觉得场中的青年反倒是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嘴边欢快的笑容突然变得苦涩起来,所谓的差距,竟是如此的明显。
场面一时间冷下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瑟缩着,挤挤挨挨的站在一起,谁都没有打算把自己摆到风口浪尖上去。
尴尬的冷场,几声笑声从人群后传出来,飘飘忽忽的,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响起,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凝滞的空气再度流动起来。
人们惊奇的向着那方看去,就见大长老的直系子孙安可,从人群后慢慢走出来,白色绣金纹的长袍勾勒出青年高挑的身材,雪族特有的美人脸上端着标准的笑容,谦和而温柔,“安修哥误会了,若是我被逐出族,我知道爷爷最是重规矩,自然不会给他添麻烦。”说着,他含笑看了一眼高台上,“啊呀,一说到安祁,安修哥的脾气总是控制不住。”
安修没有搭理他,只是斜睨他一眼,朗声说道:“雪族族规第一条,屠戮同族,死罪。大家可曾想过为什么。”安修停顿一下,接着更大声说道:“不是因为我们同宗,不是因为我们身体中流动着相似的血液,而是想要告诫我们,族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为彼此付出情感,我们相携并进,我们之所以守望在一起,不光是完成我们的使命,更是想要族人有一片生存的乐土。当然,我这么说不是想要狡辩什么,私下联系安祁,是我的错,但是,作为一个哥哥,我爱护自己的弟弟,作为族长的继承人,我爱护我的族民,我问心无愧。”
雪族的规矩传承了许久,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温暖的方式来解读那些冰冷的条文,人们暗自思索,低声的讨论,在一片窸窸窣窣中,安可悄然退回人群中。
漂亮的翻盘。
有人这样想到。只是,这样隐晦的斗争又将持续多久呢?谁都不能预测未来的走向会是何方,雪族又会遭遇怎样的波折?
“安修违反族规,念在其情可悯,执行鞭刑十下,安修你可不服?”大长老敛去了眼中的厉色,轻轻挥开族长的搀扶,弯下的脊梁挺直起来,老人站在高台上,威严如山。
“安修接受惩罚!”恭敬的跪伏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安祁,我的弟弟,希望你那里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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