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将李岩递给吕云锦,喊上十两,两三步后,就没入暴风雪中。
暴烈的风雪让吕云锦和曹菊娘,以及那群雪橇犬都安心而兴奋,两个人很快就挑好地方,深挖了半人多深,再用木头搭起窝棚,封堵严实,刚生上火,玉树就拖着两只狍子回来了。
几个人和一群狗吃饱喝足,在窝棚里睡了一天一夜,太阳再次升起,曹菊娘和吕云锦重新做了个雪橇,轮流拉着雪橇赶路,雪橇上,李岩半躺半坐在那群雪橇狗中间,似睡似醒。
两个月后,在那群雪橇犬兴奋的嚎叫中,一行人到了熊镇,进了那间宋家老号。
那群雪橇犬冲进客栈大堂,对着每一个人疯狂的摇着尾巴,冲过大堂,冲进后面的牲口棚,围着牲口棚到处跑到处闻到处撒尿。
吕云锦推着厚重的木门,李岩抓着玉树的胳膊,走进大堂。
大堂里充满了那群雪橇犬的兴奋,极其热闹,随着李岩迈过门槛,大堂里瞬间静寂,宋老板瞪着李岩等人,慢慢站起来,一个伙计’咣’的冲开通往牲口棚的小门,尖叫道:“狗!狗!咱们的……”
伙计看到李岩,尖叫声戛然而止。
老板娘从后厨一阵风冲进来,看到李岩等人,眼睛瞪的溜圆。
“让铛头好好给我们炒几个拿手菜,炖一锅汤,我们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李岩声音温婉。
“快快!快,快去!”宋老板急忙冲老板娘挥手,老板娘连连点头,转身又冲进后厨。
李岩环视,寻找空桌子。
随着李岩的目光,坐姿各异、奇形怪状的客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挨着一个往后退,在大堂里站成整齐的两排。
“咱们先上去洗一洗吧。”吕云锦建议,见李岩点头,看向宋老板笑道:“先带我们去客房吧,一会儿饭菜好了,烦您让人送上去。”
十两从这边一排到那边一排,将笔直站立的客人挨个闻了一遍,打了个喷嚏,两个起落窜上了楼。
李岩四人从里到外洗干净,曹菊娘给十两也洗了个澡,吃饱喝好,吕云锦、曹菊娘和玉树、十两轮流警戒,休息了两天,真正歇了过来。
李岩裹着老板娘的大棉袄,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缝,看着下面的大堂。
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却非常安静。
“十两刚刚去巡了一圈。”玉树背着手,站在李岩身后。
李岩目光漠然,’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玉树问道:“怎么回事?”
蹲在屋子中间看着炖汤的曹菊娘回头看向李岩和玉树,正在将老板娘一条裙子改短的吕云锦也看向李岩。
李岩关紧窗户,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石头城地下那些人都是战士。”
李岩顿住,更正道:“死士。第五他们经营了至少五代,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夺舍之法,嗯,不该叫夺舍,他们双方肯定都是心甘情愿的,称为传承吧。
“他们在传承中肯定保留了一些记忆,但我不知道能保留多少,这样传承的应该不止第五一支。”
玉树惊讶扬眉,“那位湖公子知道这些吗?”
李岩没说话。
“湖公子傲慢得很。”吕云锦看着李岩说了句。
“嗯,他应该不知道,知道的话,他应该不会容忍第五他们这样的传承,更不会容忍地下那些死士。”李岩目光扫过吕云锦,仿佛扫过一件物品,吕云锦的心莫名的颤抖了下。
“那片湖是湖公子的根源,湖公子不是这个世界的……”李岩的话卡住了,湖公子不是人,也不是动物,她还不清楚他是什么东西。
“湖公子不属于这个世界,从那片湖可以看到湖公子的世界。”李岩顿住,垂下眼帘。
玉树欠身往前,看着李岩,吕云锦下意识的看向曹菊娘,曹菊娘也正看向她。
好一会儿,李岩抬眼看向玉树,接着道:“那里,应该就是我们的来处。”
玉树眉头微皱,往后坐直。
“湖公子死了吗?第五他们呢?”吕云锦微微提心问道。
“湖公子并不是真正在这里,他只是在这里不存在了,在那边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李岩答道:“第五他们把他们的魂魄肉体都献祭给了那座石头城,石头城在那片湖庇护之下,湖公子没有了,那片湖没有了,石头城也不复存在,都消散了。”
“湖公子还能回来吗?”曹菊娘低声问了句。
李岩看向曹菊娘,曹菊娘被李岩看的人和心都下意识缩紧,却紧紧抿着嘴,迎着李岩的目光。
“这里和那个世界的通道不止一个,云梦泽大约也有类似那片湖的地方。”李岩声调缓缓。
“多云尖也有吗?”曹菊娘接着问道。
“没有,但我就是通道。”李岩看着曹菊娘,淡淡道。
曹菊娘抿住嘴垂下眼皮。
吕云锦的目光从曹菊娘抿的紧紧的嘴唇移开,站起来,“木匠该到了,我去看着他做大车。”
李岩一行人的车辆行李都和石头城一起化为乌有了,从她们住进客栈第三天起,吕云锦就指点着镇上唯一的木匠打制大车。
吕云锦进了仓房,木匠刚到,正往炉子里添柴,吕云锦拎起茶壶,添满水,放到炉子上。
没多大会儿,曹菊娘进来,站到吕云锦身边,袖着手,远远看着用力推刨子的木匠,和吕云锦低低耳语道:“大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
吕云锦转头看曹菊娘。
“石头城里那些人,都是人,大小姐说杀光,当时我就……”
“你不该想这些。”吕云锦打断了曹菊娘,“咱们小时候,跟着嬷嬷学规矩,头一条规矩,咱们要想的,就是怎么把手里的活做好,别的都不是咱们该想的。”
“大小姐那一声’杀光’,我当时差点以为是湖公子在说话。”曹菊娘没理会吕云锦的告诫。
吕云锦后背微微僵直,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落的很低,“湖公子是湖公子,大小姐是大小姐,大小姐肯定不是湖公子!”
曹菊娘两只手往里,袖的更紧,缩着肩膀。
吕云锦拍了拍曹菊娘,想说点儿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她心里比曹菊娘感受更多,想的也更多,就是因为想得更多,她不敢说,甚至不敢再多想深想。
李岩坐在椅子里,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了?”玉树看着李岩眯起的眼,上身直起。
“没什么,听到了几句闲话。”李岩答道。
“嗯?”
“湖公子,大约给我留了点儿礼物。”李岩声音低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玉树皱起眉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岩,好一会儿,李岩转头,看向玉树,“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会知道的。”
“嗯。”玉树移开目光。
……………………
层层叠叠的山峰望不到边,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阳光下,高耸在峰峦之上的那些山峰金光灿灿。
峰峦之间的峡谷星罗棋布,一条奔腾的大河边上,茂盛高大的植被从河两边向山峰攀爬,随着爬高,植株越来越矮越来越小,直到矮小为一片片紧贴地面的灰白草丛,和冰冻的雪盖连在一起。
灰白的草丛上,一片灰白石墙、鲜红屋顶的建筑贴着雪盖,绵延不绝,仿佛是往上绵延到山顶的雪盖的支撑。
鲜红屋顶下,一个个穿着鲜红袍子的人惊恐的跑出来,聚在一起,仰望着头顶金灿灿的山峰。
一个干枯的仿佛一具干尸的红袍拄着长长的拐杖,走在最后,一步一步出来,仰头看着灿灿金山,片刻,枯干红袍转身面向那群红袍,缓缓举起拐杖,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天机已到,去吧!”
金山之上,光影流动。
……………………
姑臧城。
城外一个小山洞里,红袍脏破暗淡、憔悴瘦小的老者猛的坐起,紧攥成一团的手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手举到面前,一点点松开。
手心里,一点金光正在跳跃流淌。
老者定定的看着那点金光,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拿起靠在洞口的铁棍,直奔姑臧城,直奔节度使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