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大门,仍旧紧闭。
只感觉身边的人,呼吸越来越平静。
甚至,连今天的朝会,他身为大丞相不上太极殿,却躲在这偏殿内,不就是为了让江太后颁布退位诏书之后,由群臣来请,方才显得名正言顺。
“因其治理瘟疫有功,赐开府建牙!”
最后,还是宇文愆温和的笑道:“多谢诸位大人的看重,但父亲也有他的考虑,能否说服他老人家,只能看天意了。”
“但,渊德薄才疏,何堪大任?”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
两人走到门口,还是宇文愆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听着这仿佛声震九霄的呼声,江太后原本破碎的,仿佛也被这一刻的震撼激起无数涟漪的眸子终于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她微笑着看着纪泓,再抬头,看向最后一次朝着她叩拜的文武百官。
历史上的禅位,往往都讲究一个三辞三让,方才能显得继位者的谦逊和德性。
到这个时候,的确称得上一句“奉天承运”。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另一边班列中的那个熟悉的,俊逸的身影,此刻,也有更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可他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慢慢的抬起头来,望向商如意。
读到这里的时候,他略微有些着急,连语速都快了几分,其中几句甚至有些模糊的被他恍了过去,而商如意一阵恍神,也不及听清。
这些话,又要怎么说?
就在众人都有些沉默,却又在沉默中积蓄着某些力量,仿佛蠢蠢欲动的时候,一个轻柔的,仿佛在雄浑厚重的黄钟大吕中突然响起的一声丝乐,令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一颤。
宇文晔也点点头,两兄弟便一起往前走去,周围的那些群臣立刻为他们让开一条路,连守在偏殿门口的虞定兴也一挥手,几位士兵随即便退到一边。
宇文愆也慢慢的转过身来,只见一直站在众人的最后,几乎没在太极殿上发出一点声响的商如意,此刻慢慢的走上前来。
随即,一份文书送了上来,也不知是何时准备,但商如意却清楚的感觉到,那似乎是刚刚才从偏殿内拿出来,甚至,墨渍都没干透的。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微笑,只对着纪泓一抬手。
“爹,真忍心让天下苍生再次陷入战乱之中,百姓再受倒悬之苦?”
这句话,才像是一道真正的惊雷,彻底的在太极殿上炸开,所有人都有一点被震得有些神魂惊荡,但下一刻,或欣喜,或放心,或贪婪的各种复杂的情绪,又将他们的神智全部拉了回来,立刻,便有人转过身,朝着打开的太极殿的大门。
那,竟然是早已经草拟好的,退位诏书!
纪泓睁大眼睛看着上面朱砂所写下的一字一字,渐渐的,两眼也被那字句染红,他抬起头来,老泪纵横的望着江太后,却见江太后淡淡一笑,用沙哑的声音道:“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直到一只滚烫,又有力的大手,牵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剧痛,才让她找回了神智——
“……”
“……”
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人听见。
终于,诏书念到了的最后。
“你也跟他们一样,来劝我吗?”
和百官中,面色冷峻,若有所思的宇文晔,还有神情惘然的商如意。
只是,当他走过商如意的身侧时,脚步微微一滞,目光落下,停留了片刻,商如意甚至清楚的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的出了一口气。
门外的两人闻言,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中也都有些犹豫。
所以,众人才不敢轻易的抢夺这个功劳。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怒喝出声,斥责这个不孝晚辈。
“……”
“……”
纪泓叹了口气,道:“国公推辞,不肯即位,是他身为人臣的谦逊;但,江山为重,社稷为大,这已经不是他个人的荣辱得失。”
刚刚大家都不开口,并不是和之前在太极殿上,不敢开口做出“欺凌幼帝”的行为的忧虑一样,相反,众人有一点相互推让的意思,毕竟,在这个时候再开口,将宇文渊请出来荣登大宝,就是他登基的大功臣。
然后,那件龙衮披到了宇文渊的身上。
他拦住了他。
但这一切,都只在在一瞬间,而众人甚至也顾忌不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只目光灼灼的看着大殿之上,只见虞定兴展开文书,欣喜不已的念道:“宇文氏,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即皇帝位,改国号为盛,定都大兴,改名长安;其余官员,皆承继前朝,各有封赏……”
里面的人似也有些迟疑,沉默了片刻,道:“你,要问什么?”
两个人,都不是舌灿莲花,能言善辩之人,可心中的巧思与机敏,却不逊与朝堂上的任何人,况且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再是他们藏拙的时候。
这些,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时候,纪泓却回过头来。
但——毕竟君臣有别,父子有别。
商如意下意识的抬头,只见虞定兴蓦地睁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又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神情凝重,眼神更加复杂的宇文渊。
大殿上,竟也因为这一番目光的交汇,出现了一瞬间的空寂。
在这些乱糟糟的叩拜声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嘹亮的呼喊道:“吾皇万岁!”
他走到大殿上,双手扶着龙椅的扶手,慢慢的坐了下来。
那么,宇文愆……
但,却在他再次抬脚往前走去的时候,留下了一句淡淡的,不知喜怒的话语——
“……!”
宇文愆道:“父亲,是我和二弟。”
说完,他看了宇文晔一眼。
要知道商如之前在朝堂之上就曾经与长公主争辩过,那时,已经让众人领教过她的巧思与机辩,但谁也没想到,在这样劝说国公登基称帝的时候,这位宇文家的少夫人,国公府的儿媳,竟也能慷慨陈词,将天下大义,民生疾苦,说得透彻犀利,入木三分。
商如意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沉的,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的道:“爹,要做罪人吗?”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音很低,更是因为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偏殿的大门慢慢的打开了!
众人还沉浸在这一番话所带来的震撼中,立刻又回过神来,抬起头,只见那个高大的,如同泰山一般不可撼动的身影矗立在大门内。
目光交汇的一刻,仿佛又有一道雷电,击中她的后背,商如意立刻低下头去。
甚至连纪泓自己,再慢慢合上诏书之后,也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要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给宇文家唱反调,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吗?
就在众人都惊愕不已,纪泓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一只大手轻轻的抬起,横在了他的面前。
也是比之前任何一句劝说,都更有价值,重于千金的一番话!
一听到这话,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
“宇文呈,册封为齐王,领兵十万,驻守龙兴之地,事成之后,另有封赏;天策上将宇文晔,册封为秦王,领兵二十万,戍卫京师长安;世子宇文愆——”
只是,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虞定兴接过文书,兴奋得两眼通红的展开的时候,宇文愆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再次转过头来,看向了站在不远处,一直平静得,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涟漪的宇文晔。
“……”
他的心里更加明白,的确,不能小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宇文愆的身上。
“爹,正是如意。”
只见虞定兴脸色苍白,眉宇间隐隐浮现出了几分阴翳,几番挣扎之后,也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道:“册封为,汉王!”
“请陛下另寻贤明,承继大宝,渊愿以身家性命护佑新帝,以保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整个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雷电击碎,化作齑粉,飘散开来。
这两双眼睛,一者清明,一者冷峻,一者柔,一者刚,一者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大兴城,逐瘟疫于无形,一者骁勇无畏,御陇西十数万大军于眼前,也让天下臣工更明白,唯有宇文家,唯有拥有这样两个惊才绝艳的儿子的宇文渊,才有这样的资格,荣登大宝。
“多谢太后成全!”
更有实力,在这样的乱世中,建功立业。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僵住了。
连站在一旁的纪泓也皱起了眉头。
所有的文武百官,也在这一刻纷纷转身朝向了他,只见纪泓展开了那份诏书,抬起头来,用苍老,却浑厚洪亮的声音大声诵道——
纪泓慢慢的抬起头来,才看到太后的手中,原来还握着一份文书,他急忙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又一惊。
“为父身为人臣,自幼追随文皇帝,更受先帝知遇之恩,岂能不顾君臣之礼,忘记上下之别?”
而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太极殿外的偏殿,宇文渊刚刚与太后单独相处的地方,因为离得不远,殿内的人甚至能清楚的听到,那些沉重又兴奋的脚步声小跑着走到偏殿门口,然后停下。
沉默了半晌,大殿内传来了宇文渊低沉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道:“你,说什么?”
想到这里,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的话,爹不是罪人,又是什么?!”
她被牵着,慢慢的走回到太极殿内,看着文武大臣们又分做两列,齐齐的站在大殿的两边,而宇文渊则一步一步的走上天墀,直到刚刚还侍奉在楚成斐身边的那位内侍捧出了一件明黄的龙衮,展开一抖,一阵朔风顿时掠过太极殿,吹得所有人都心神一震。
这话一出,不仅偏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周围的群臣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尤其是守在大门口的虞定兴,立刻瞪圆了双眼。
更令纪泓都不敢相信的是——她这番话,不仅仅是在三辞三让的中,做出了最后一次相请,更是在这一次相请中,将宇文渊承继大宝的举动,直接定义为解救苍生,若他不肯接受皇帝的逊位,反倒成了“罪人”。
宇文晔立刻回过头去。
大门和之前一样紧闭。
“……”
不过,朝堂上的众人经过这一次延祚坊瘟疫的治理,也都明白了他和盛国公世子的关系,也就更明白了他和盛国公的关系,这个时候,拿下这样一个小小的功劳,对他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有些人面露不安的抬起头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要知道,上一次朝会上,皇帝的逊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宇文家也正是应承了这样的许诺,才在半个月之中治理了大兴城内的瘟疫。
“不,”
商如意轻轻的摇头,道:“如意只是来问爹一句话。”
而那张向来平静,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的俊美无俦的脸上,这一刻,也终于出现了一抹惊愕。当他再看向宇文晔,目光中的惊讶已经完全不能掩饰。
更有一缕冷光,在那清明的眼瞳中,一闪而过。
因为明天有事,可能没办法写更新,所以就把明天的章节也合并到今天更新了。
这一章比较长,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