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朝会，似乎很混乱，但事后回忆，是步步为营，井井有条，甚至连宇文愆和宇文晔同时跪下，对着新帝，也就是他们的父皇叩拜谢恩的话语，都一字不差。
但，也的确混乱。
因为从听到“汉王”的册封的那一瞬间，整个朝堂上的人眼神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毕竟，在知晓宇文渊迟早会取业而代之以后，大部分的人都开始站队，尤其在看到延祚坊的瘟疫被提前绝清时，这些人几乎都笃定，太子之位非宇文愆莫属。
所以，哪怕这些日子，天天都在长乐坊中忙碌，可商如意也知道，宇文愆的身边多了多少官员的簇拥，家里的慧姨，又是何等的春风得意。
却没想到，最后册封的，竟然是一个“汉王”。
朝堂上你来我往的目光不仅是惊愕，渐渐的，更有诧异，惶恐，不安，和隐隐的愤怒。
而最大的愤怒，就来自一直陪在宇文渊身边的虞定兴——虽然他也得到了封赏。左骁卫大将军虞定兴，被册封为五山郡公，统领左右骁卫军，宿卫皇宫。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何等的荣耀和信任。
所以，得到了这样的奉上，虞定兴自然也是欣喜不已，接连叩拜，只是在欢喜之余，和宇文愆对视之后，他的目光立刻又变得阴鸷冷厉起来，再度看向宇文晔的时候，那双深凹的眼睛所发出的目光，仿佛要化作锋刃，刺穿后者的身体。
毕竟，吴山郡公，统领左右骁卫军，这一切的封赏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太子之位。
“刚刚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又在太极殿里站了半日，已经累了吧？”
想到这里，商如意的心里也涌上了一股酸涩，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江太后望着她，温柔的道：“所以，这大兴皇宫内，只有一个陛下——就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你的公公。”
“……”
商如意看着她，心里似也有一根针，轻轻的扎着自己。
所以，她提起安置好了大岩寺后的延春宫，带着楚成斐住进去。
沉默半晌，她涩然一笑。
“若这世上有一个人能绊住他，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
“……”
也会护着江太后，和禅位后，身份敏感的楚成斐。
即便是三朝老臣纪泓，他能在朝堂上与长公主针锋相对，将大局定下，也做不到将一个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
不，应该更早。
商如意怔怔的望着他，似还有些惘然，而宇文晔已经咬咬牙，将目光移开，沉声道：“你，先下去吧。”
“如意，今后，可不能再弄错了。”
但，这只是她的痛。
“能劝回他。”
也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新帝的次子秦王，成为侧妃。
“我，劝不了他。”
说是退位诏书交换了那两个字的更改，其实，退位诏书随意在中书省找个官员就能拟出，宇文渊真正需要的，是有一个人出面，将楚成斐从龙椅上拉下来，将今天的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这样，你就能在我们的身边，有你在，也许，能劝他。”
“……”
她温柔的声音和真诚的眼神令商如意哪怕心中还有芥蒂，也无法对着她生出一丝恶念，再看着她白玉般的手牵着自己手腕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道：“是。”
最终给谁，决定权仍旧在他！
想到这里，商如意又轻声道：“我公公——不，国——陛，陛下——”
看着江太后黯然神伤的样子，商如意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道：“太后，我若能……那江都宫，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了。”
听到她的话，商如意的呼吸又是一顿。
现在，她也明白，这一场交换是怎么回事了。
直到，众人齐齐叩拜谢恩，再起身的时候，身边的人一个趔趄。
“……”
而宇文晔，却始终淡淡的。
一旁的楚成斐抬起头来，红彤彤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江太后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柔声道：“你可要慢慢的习惯，也要改过来。如今，本宫和你，已经是一样的人——不，你可比我，尊贵多了。”
但下一刻，他眼中又浮现出了一丝矛盾和挣扎，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许久，才听见她道：“其实我更希望，你能是我的……朋友，或者，更亲近一切的关系。”
商如意又摇了摇头：“臣妇——”
想到这里，商如意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江太后，轻声道：“太后……刚刚在这里，和我公——和，和陛下……”
不希望自己是她的长辈，那他们之间，还能如何？
却见江太后的眼神忽的一闪，仿佛一瞬间又陷入了回忆，而且，是令她肝肠寸断的回忆，甚至只是这一瞬间，商如意都能感到，她的眼神破碎，仿佛被回忆撕扯着灵魂，痛不堪言。
“……”
商如意的呼吸又是一窒。
可是，从刚刚的那一幕就知道，没有人，敢去做这件事。
“……”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下了酸楚的眼泪，也让自己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和温柔，然后看向商如意，道：“我和他的结局已定，但，你们和我们不同。”
说完，便坐到了她的对面。
这一坐下，商如意的神情又是一阵恍惚，才感觉到这个位置和江太后相对，也许正是刚刚，她和宇文渊两个人坐在这里面的位置，和状态。
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宇文渊的身份，尤其，面前还有一个面带怨忿，时不时瞪着自己的楚成斐，商如意开口时更添几分迟疑，倒是江太后，明眸如水，只一眼就看清了她心中的踯躅，微笑着道：“是。”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以长辈的身份提醒你了。”
可是，宇文渊也毕竟是宇文渊。
他老谋深算，也城府极深，知晓宇文晔的算计，也知晓江太后的顾忌，他能够交换，但不能够被人完全的拿捏，这个太子之位，他可以不给，但不能在被迫的情况下给出。
能让今天的退位、禅位和即位，一切变得顺利，也只有江太后，只有她出面，让才能让一切名正言顺。
在封赏之后，新帝还有一些其他的安排要宣布，这种时候，就不是她能呆在太极殿上的时候了，甚至连太后，和已经退位的楚成斐，也相继在此时退出了太极殿。
这是一个母亲，历经人间所有的苦楚，甚至连生命都可以放弃之后，能为儿女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太子，可以改为汉王。
而江太后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多少也是知晓今天的局面，一个秦王妃，一个秦王侧妃——她希望自己能善待她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