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毛泽东发现自己被忽视已超出了他所能容忍的极限。
他抱怨:邓小平做事从不找我商量。他不想让这位党的总书记变得如此独立。
自1962年开始,毛泽东提出了继续发扬中国革命精神的新观点。这些观点是关于继续坚持阶级斗争,如何处理文化和经济体制的关系及怎样对待来自苏联的威胁。他的这些新思想受到过
“文化大革命”带来的混乱,至少也影响了中国一些核科学家的情绪。钱学森在‘丈化大革命”期间很少与他的美国同事通信。他寄给加州技术学院一位系主任的一张圣诞贺卡,上面画有一枝梅花的国画。
钱学森在梅花旁边用清秀的英语写道:“逆晚中盛开的花”。
刘少奇、邓小平和其他领导人的反对。
正像毛泽东对斯诺所说的那样,他已决定让刘少奇“下台”。
当然,他在向比刘少奇和邓小平更大、更模糊的敌人开战。
在他的社会主义存在着长期斗争的观点指引下,他正在把社会主义现实当作日益滋生官僚主义的土壤来处置。
他无力面对他所创立的政权中出现的某些冷酷严峻的事实,于是就创造出许多奇谈怪论来为工作中的失误进行辩解。主要幻想就是对60年代中国的阶级斗争作用的夸大。
毛泽东向儿位阿尔巴尼亚的军界客人解释了他对“走资派”的定义:他们在解放前曾投身于阶级斗争,可是1949年后,生活环境变了,就忘记了斗争。毛泽东的解释一针见血。
毛泽东对“走资派”的分析确实符合逻辑:“不妨说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111391毫无疑问,毛泽东意在嘲讽。不过这句话的确道出了“走资派”这个新杜撰出来的名词的实质。
“文化大革命”并不只是个人之间的权力之争。学生是草根阶层,像排列在一起的木偶,由幕后操纵者导演,彼此厮杀,而那些操纵者们之间的斗争亦非真刀真枪。
1966年仲夏,毛泽东在人民大会堂召集万人学生大会,以听取在他外出期间刘少奇和他的朋友向学校派工作组的解散问题。
毛泽东本来未打算出席会议,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出席了,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幕后。刘少奇对群众作了一个既定的检查,说他自己和邓小平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与他的同事坐在一起,毛泽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反革命还差不多!”由于一时冲动,毛泽东决定将主席台后面的幕布拉开。他走了出来接见万名学生。当他环主席台一周时,“毛主席万岁”的口号随同掌声响起。他默无一语,也未看刘少奇、邓小平一眼,像没有看到他们在场一样。他们两人留在主席台上,嘴巴半张地盯着。
毛泽东并没有立即罢免刘少奇和邓小平或把他们关起来,也很少攻击他们。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开始对他们施加压力。而刘少奇和邓小平对此作出的反应又不尽相同。邓小平曾一度在某种程度上跟随了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的思想。刘少奇则固执己见不愿放弃自尊,宁可被打倒,也不去拥戴他认为是错误的思想。
毛泽东并不打算把中国交给红卫兵。他意在唤起并锻炼中国青年,而不是与他们共掌大权。所以“夺权”仅仅是个幌子。要说这场运动是对一些右倾分子的清洗没错,如果说它是在造就新的政治体制则是无稽之谈。
1967年初的一天,毛泽东问周恩来夺权运动进展得如何。周恩来回答说:“在一些单位,被一派夺了权后,另一派又去夺,就这样夺来夺去。”刚周恩来巧妙地不直接点明这种全国性的荒唐的现象。确实,政权正在遭受频繁的易主之苦。
与此同时,毛泽东和周恩来—真正的掌权者—坐在办公室里接收那些经常轮换的掌权者们的报告。这些人像是在进行一场足球赛。
毛泽东对江青攻击陶铸和其他领导人的照片事件感到气愤,他当江青的面指斥道:“你的思想错了,你无能为力,你眼高手低,你无所事事—去打倒陶铸!”这时候,同江青一起工作的陈伯达也感到绝望,他对王力说,他因此事打算自杀。他曾经读过一本书,书中说列宁说过一个共产党人应被允许自杀。王力力劝他将这话告诉周恩来,陈伯达听从了。数小时后,在钓鱼台14号的会议土,总理劝导陈伯达不要自杀。毛泽东亦时时防护着他的妻子以及陈伯达这位亲密的支持者。根据王力的提议,毛泽东对两个主要的左派作了重新部署,把张春桥和宣传工作者姚文元从上海调来北京,以便核查江青和陈伯达的工作。
一幅惊人的照片贴在人民日报社大楼的布告栏中。这是三个人出席1966年国庆的照片。毛泽东在左边,孙中山的遗婿在右边,而中间是刘少奇
一群人带着负罪般的震惊观看着这幅照片。照片在中国政治中极有威力,它似乎能使人上天堂人地狱。在这种场合公开出现的刘少奇的照片非同寻常。毛泽东应该站在中间啊!立刻,《人民日报》的总编就失去了职位。他是刘少奇的支持者,企图用照片的力量来挽救位置不稳的国家主席。
毛泽东和刘少奇在一起工作了近45年。他们都是湖南人,彼此完全可以听懂乡音。在延安,正是刘少奇在1945年召开的
张国杰时刘少奇的评论很典型。他记起20年代的刘少奇是一个‘禽材修长,清瘦,面色苍白的青年”,还有人发现刘少奇是一个“沉默寡言并略欠青年人朝气的人”。和张国杰一样,刘少奇注重“行动和实践”,而不是“思想和理论”。张国寿记起刘少奇有一次谈到时毛泽东的看法时说:“他解决问题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缺乏逻辑性,在选择方法时显得固执,不加区别,并缺乏自我修养〔,”见《刘少奇全集》,香港,罗德岛大学.张国燕作了序言第七次党代会上提出并把毛泽东确立为伟大的领袖和思想家。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刘少奇想把毛泽东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的确,刘少奇把毛泽东视为党的主席,而不是视为皇帝。
这两个人的世界观有分歧。刘少奇并不像毛泽东那样看重农民对中国革命的贡献。他像一个天主教徒一样虔诚地信仰党的权威,而不像毛泽东那样时常请群众对党提出批评。在经济发展上,他喜欢按部就班,而不是像毛泽东那样喜欢波浪式前进。‘
刘少奇缺乏毛泽东的根深蒂固的民族主义思想,他不像毛泽东那样对中苏关系恶化无所谓。一些在毛泽东认为是不可思议的国际主义名词,刘少奇会顺口而出,例如:“中国共产党是世界共产党的一个优秀支部。”
在毛泽东看来,中国的任何东西都不应称为一个“支部”。
刘少奇与毛泽东最大的不同是,他没有丝毫的“猴气”。他与毛泽东看问题的奇特角度大相径庭。他也不像毛泽东那样津津乐道于生活是永恒的变动之流。
在刘少奇看来,历史是一架上升的电梯。在毛泽东看来,历史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对刘少奇来说,社会主义是一门科学,必须用理性的步伐去追求。毛泽东则认为社会主义是一种道德,并不归属于某一个最终的胜利。
然而,这些分歧并没有影响他们俩的密切合作并取得巨大成功。毛泽东在讲话中时常亲切地称刘为“少奇”,而在称其他同事时他很少只用名而不用姓。毛泽东只是在搞“文化大革命”时才不能容忍刘少奇。
毛泽东和刘少奇的分裂在非斯大林化期间开始公开化。来自莫斯科的震荡过去以后,毛泽东终于作出了反应。他决心找出一条中国式的社会主义道路,哪怕它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刘少奇的教条与保守使得他无法领悟这位猴王的变化。
回想起自己当年之所以反对赫鲁晓夫对斯大化的攻击,毛泽东认为斯大林的所作所为“打上了时代的烙印”。受到损害的不仅仅是斯大林本人的名声,而且是整个共产主义运动的威信。
刘少奇的所作所为也都打上了时代的烙印,并且他的名声也很难与他曾积极从事的运动分开。
但毛泽东此时已失去了团体观念。‘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顾及这座威严的大厦了,而刘少奇是这座大厦的主要支柱。
在政治领域,某些特殊问题常常会加剧一般的分歧。在60年代初期,刘少奇不同意毛泽东无节制地援助和支持第三世界的“民族解放斗争”0两个人的彻底决裂则始于怎样在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不过,如果不在这类问题上产生分歧,肯定会在其他方面产生分歧。
刘少奇显得倔强。如果他能像周恩来那样有柳条般的柔性,这场分裂或许能够避免。1966年4月下旬会见阿尔巴尼亚的客人时,毛泽东大谈他的新的冒险计划,刘少奇则对“文化大革命”不置一词,甚至连“毛”也没有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