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天青哂笑一声，双目微阖，心中苦涩交半，大约是旧业终于现前的悲苦与释然。
迁到铁台城的最初，风曼云手足无措，终日五阴炽盛，愤恨暴躁，连古意新留下的伤口都养不好。直到后来风天青让她去想——若是风慕白在此，他会怎么做？
于是风曼云在思念中设想、模仿，决意把铁台城当做新家经营，把铁台人当做子民培养。功法、修行经验、武道资源、金钱、眼界……一等世家远超一城的底蕴缓缓流溢，滋养了此地的五万人口。
风曼云至死傲慢，看不起大字不识的土著，看不起身无龙血的凡人。但铁台人反而接受了这位暴君，承认了她的恩惠，以忠诚组建起新的天风军。
风天青森森然吐了口气。
“大人，雷将军说要支撑不住了。我们要派人增援吗？”
风观复等他睁眼，又问。
“去不去都一样。”
风天青笑道。
“我身为风氏最后一位先天，我们不去，他们也会来的。”
风观复面现茫然，不知道此话何指。
一个时辰后，他明白了。
“大人，有一支约莫四千人的精锐骑军到了城西。”
风观复话音凝重。
“他们打着‘寇’字大纛，宣称奉三卫大将军府命令入城协防。”
他用唾沫润了润干涸的嘴唇。
“属下在城头看得清楚，领军的是寇永。全军长短火枪配得很多，只是未带炮。”
“来者不善。属下已令全城戒备，只是……”
“不，开城。”
风天青打断了他。
风观复愕然。
“你去让所有风氏族人立刻回府报到，而后令各军回营，卸了武备，静待。”
风观复脸上的愕然，慢慢转成了平静。
“领命。”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久久凝视着风天青的面容，拱手，扶剑欲去。
“观复。”
“大人还有吩咐？”
“你从此刻起恢复石姓。传了命令后，就不要再回这里来了。”
人去也。
一个时辰后，铁台城各军卸甲归营。寇永所率的寇氏精锐包围了城中心的风府。
洪范与寇非站在城中最高的角楼上，俯瞰着各带亲卫堵住了南北正门的寇永与许织烟。
使者带着双方的口信在府中来回穿梭。
角楼一侧站着黎正信与史元纬。两人是大华掌武院派遣的紫绶缇骑，专为护送《天罡神风经》而来。
相比十年前，寇非觉得这座城的面貌好了很多。
主街用混凝土硬化，两侧挖了排水沟，小路铺以压实的碎石；城西建了个凉州式的靶场，城东对外姓开放的风家私塾精美整洁，为边疆带来了些难得的文气。
他听说风家私塾的名师都是高价从中州聘来。
又两刻钟，谈判应是破裂。
寇氏精锐四面猛攻，风天青领人固守府邸。攻势势如破竹，只一刻钟前锋便冲入中庭。
风天青被寇永震毙于墙下。
在他尸身喷血滑落的时候，仍有一名年轻军官挥舞断剑冲过来，努力将其护在身后。
“寇公、洪公，某与史老弟有命在身，先失陪了。”
资历更长的紫绶缇骑黎正信拱手说道。
史元纬与洪范换了个眼神，随黎正信跃下角楼。
两人一走，角楼越发空荡。
洪范想起昔年于灵波城与风天青的约战。
璀璨耀眼、轻盈欲飞的城池，凝重威严如银汞的水浪；数百艘下锚的船只，数十万观众，还有那座天人铸就的十丈冰台……
冰化了。
铁锈了。
风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