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斐柟低低应一声。看椅子上又机灵起来的姑娘,他低首望下去,细腻雪白的颈子,纤纤绕绕的发丝缠在上头。
这一路的惊惧忧慌,她倒是恢覆的极快。
屋裏沈默着,他堪堪开口:“郡主的信我已经派人快马往汴城送去了,明日晨早就能送达。”
终究是寄人屋檐,求人做事,冬姝软了口气,“麻烦陆大人。”
他察觉她的变化,这样的性子,一会儿伸一会儿屈,却不觉得圆滑,只觉得可爱。
陆斐柟心裏默默笑过,想起岑家那两个奴才走狗的动作,渐渐淡了神色,他拂了拂衣袖起身:“郡主劳累数日,早些安寝。”
冬姝点点头,喊七宝送人出去。
他走到门口,覆又转头,望一眼。
书案后的姑娘,脸颊红红,像颗标致的红豆,在灯下眉目似画。
往回走,廊上看见驿臣姗姗来迟,跪在地上告罪。此人胆小怕事,该来的时候不见人影,想来是不敢得罪岑家,陆斐柟打量着扫视榻一眼,待地上的人凉汗湿了脖颈,方才摆摆手让他下去。
驿臣从地上起来,心裏打鼓。他是莫名惊骇这位在朝中暗暗崛起的新贵,不敢轻视:“驿站食宿简陋,小的贱内做得一手冀北好菜,大人若不嫌粗鄙,小的让下人送下来。”
陆斐柟步子慢下来,若有所思的顿住,问:“红豆粥有吗?”
驿臣楞楞,连忙点头:“有有有,今年新鲜的红豆。”
“往那边送上一碗。”
“那边?”驿臣没反应过来,念了两句,想再询问,却见那位大人已经走远,他往回几步,远远看见主屋橙亮的光线,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位主儿。”
次日,冬姝起的早。
有颜色的衣裳都给了主子穿,七宝和南栀两人都是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一人端着盆儿水,开了门儿,往门廊下面泼。
廊柱子后面跳出来个人,溅了满身的水,也不见生气,傻兮兮的乐呵,凑到七宝面前,“姑娘出来的早,你们家郡主可醒了?”
七宝认出这人,就是昨晚那个傻大个,又高又大,脸又黑,要不是脸上的笑容,就跟黑磨作没什么两样。
“吓人。”她往后退几步,拍拍胸口,瞪他:“躲这裏做什么?”
语气算不上好,七宝想起如今的处境,得罪人自然不值当,便软了口气补上一句:“大人在这裏干等多累人,您下回来了就叩门,奴婢也好给你搭个小板凳,递口茶水。”
“欸...”左谙挠挠头,连连摆手:“姑娘客气,是咱家大人吩咐了,让我在外头等着,带句话过来,要赶着日头不大赶路。”
“是回汴城?”
“不是。”左谙咧咧嘴,压低嗓子,“岑家正乱,这路上不太平,先往臺州去。”
“臺州吗?”七宝皱眉,这样来去大半月,会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了。
她端着铜盆进屋,将话如是传给冬姝。
车马启程是在半个时辰之后。
显然跟随陆斐柟往臺州再回汴京是最妥当的安排,冬姝书信一封,劳动如今这位陆大人再遣人快马一趟。
信中无他,只是与徐家与外祖通了口径,对外就说丹阳郡主惦念生母,愿在寺中吃斋念佛。
这个借口是实打实的敷衍,但凡有哪家贵女出了什么事儿,十有八九都是一样的理由,吃斋念佛,为人祈福。
冬姝翘着腿,横躺在软垫上,马车行在山路,悠悠晃晃。
南栀捧着从市集上买来的新鲜瓜果,七宝这边几根竹签子,挑着满满红油流汁儿的肉串。
原本买东西是没有银票,从市集过冬姝只能巴巴的掀了帘子眼馋。
帘子来回掀了数次,头还没探出去,巧不巧的就和后边陆斐柟对上眼。
这人像是看了她嘴馋的动作许久,黑黝黝的眸子漏出一星半点的笑意。
冬姝恼火起来,自昨夜被他救下之后,自己就浑身不自在。
她索性伸了手,往外指。
“我要吃那个,你给我买来。”
前后轿撵隔得远,也不知道陆斐柟有没有听见。随行的护卫却听得真真切切,轿撵的小姑娘手指真真切切指着摊贩炸出的还冒着热气的油甩儿,话也是真真切切朝自家大人说的。
口气大的很。
当下队伍无人敢停下,连个歪眼去看陆斐柟脸色的人都没有。
冬姝的话打了水漂,轻乎乎的没半点分量,没一个人使唤的动。
她跪坐起来,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前半身,黑亮亮的一双眸子湿漉漉,往后瞪。
“我要吃那个。”
轿撵晃悠悠,眼见就要走过这条街,陆斐柟撩开帘子扫过她一眼,终于伸手招过护卫,吩咐了下去。
油甩儿吃进嘴裏,冬姝心裏却不舒服,掐着口气咽不下。
吃了一半,她拿帕子擦擦嘴,掀开帘子,“我要吃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细长的指尖从一溜儿摊子跟前点过,少说也点了十来样,这回行路的队伍自冬姝说话起,就默不作声的停下,她说完,便有护卫下去采买。
这才像样嘛!
冬姝满意至极,晃晃裹在棉布鞋的脚丫子,把头往后伸,大声道:“陆斐柟,回去之后,本小姐自有奖赏!”
后面的轿撵却纹丝不动,裏头的人像是没听见似的。
她缩回头,嘟囔道:“不搭理我,臭书生,当了官儿就了不得了。”
冬姝咬了一口油纸包裏的肉馍,嘴角沾着油,扭过小脸对着窗楞大口大口的嚼。
下一刻,风把青幕帘子吹起,一匹枣红色大马不紧不慢的趿着蹄子上来。
微微的风,能听见陆斐柟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