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热水备好,南栀与七宝抬进来,两人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衫,看见冬姝两人齐齐红了眼,算是死裏逃生后,暂且缓下一口气。
冬姝沐浴完,外头来了个姑婆子送来一身女子的裙衫,样式虽老了些,不过这患难关头应急实在是雪中送炭。
梳妆时候坐在内室,闻见外间的小桌上已经摆了饭食,香气儿到处钻。
陆斐柟自出去便不见人影,冬姝拿着箸子转一圈,看见书案上的书册子齐齐整整码了厚厚一沓,批过封条,墨砚还是半干的痕迹。
外头的雨已经变小,廊上几盏灯。
拿剑比在她喉间的护卫,从廊柱背后探出半个头,搓着手在门口徘徊,冬姝疑惑的将眼神撂过去,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一眼,噗通跪下去。
“属下来跟郡主请罪,方才不知您身份,多有冒犯,大人吩咐了,让您尽管罚。”
冬姝看这人黑熊似的叩在地上,她还记着,陆斐柟喊他左谙,像是极为信任的亲卫。
“你既是为了你家大人的安危着想,那也不算什么冒犯。”
左谙听了却苦着脸,“求求郡主如何都要罚一罚,我是皮糙肉厚的不怕疼,什么木棍密尺只管招呼。”
要紧的是这位主儿不罚,邓大人亲自动手那就不只是皮肉之苦。
冬姝咬着箸头笑出声,瞧地上那八尺壮汉瑟瑟缩缩的模样,她是想不出从前那个穷困小子是如何御下有方。
“那就罚你跑一趟腿,等我这边吃过饭,你请你大人过来一趟。”
这个时候见陆斐柟不是她所愿,被救时满心只有惊惧恐慌,心裏念及自己哭的那阵子实在丢脸,但这一路有些事情纷杂繁覆,她有许多话还没有说清楚,也不得不讲清楚。
左谙请了命,从地上起来,跪的满膝盖的灰也不拍一拍,就大着步子就往檐廊左边去了。
冬姝实在饿极,看人走远,忙招手喊两个丫鬟同坐下来吃。
一碗粥下肚,才真正觉得从鬼门关回来了,胃裏暖暖,手上捧着有些粗糙的茶杯,也觉得十分眉清目秀。
膳食撤下,丫鬟进来添蜡,左谙去请的人还不曾过来,冬姝吃过饭坐一阵子,反而困倦起来。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往书案跟前走。心裏掂量陆斐柟见不到暂且不打紧,只是自己消失了两三日,如何都要先把境况封上一书,快马递去外祖家与徐家。
信上不宜赘述,她顾及岑家势力,这封信被劫持的后果,上面挑挑拣拣写了几句自家人方能看懂的暗语。
南栀揣着信出去,七宝在裏间腾床铺。
“这些床褥怕是没法子更换。”
冬姝浑不在意,摆摆手,“那就不换了。”
床铺她看过,比之马车和之前关人的大通铺,这间当得上是驿站裏最好的厢房了。
像陆斐柟如今的官位,估摸是从前节俭惯乐,仍旧没什么太多的讲究,仅一张架子床。
她心裏却是欣赏的,和京中那些富贵公子哥,金窝银窝呆惯了,整日跟女子一般脂粉敷面,实在娇惯的没有半点的男子气概。
就是...这床上褥子半开,应当是有人有人躺过才对。
七宝翻箱倒柜,没寻着驿站多备一套寝具,忍不住道:“也不是讲究,只是您这次被虏,岑家那做派,到时候一张嘴,一路上发生什么,是黑是白,楞谁说得清楚。”
“说清什么?”
七宝跺跺脚,矮身出毡帘,才要说明这裏头的暗暗道道,却瞧见自家郡主的神情,分明是故意打趣她。
冬姝转头笑,“你担心什么?我这一趟能回去,岑家凭张嘴还能毁了我的清白?”
“再说。”她眼睛狡黠的眨了眨,“我堂堂郡主,要担心名声,倒不妨把岑家这位和陆公子一并收入府中。”
七宝脸色却十分古怪,眼神飘飘忽忽的往她身后看,嘴裏含着两个字,似是一言难尽。
她见七宝一副羞耻样,有意逗弄。
“不然你看看陆公子如何,郡主我抬你做个妾室?”
七宝比划着嘴型,挤出三个字,冬姝心裏存疑,侧耳去听,模模糊糊三个字。
她被搅的迷糊,茶含在嘴裏,看见七宝眼睛往她身后腾挪过去,又腾挪回来,狠命挤上几下,冬姝方才意识不对。
僵着脖子扭身——门口一道黑影,立的直直的,显然站了许久。
那人一双眸子在灯下清清朗朗,不偏不倚的与她对视。
茶水瞬间呛进咽喉,冬姝咳得满脸通红,杯子在手中没拿稳,颤巍巍浪湿衣袖。
屋裏的物什本不齐全,七宝浑身摸遍,也没找到一张帕子。
冬姝拿袖子掩着脸,一边儿呛得难受紧,又暗想算是勉强躲过去了一回,自己方才那一席话,落了陆斐柟一耳朵,两人再面对面的,才是尴尬。
一阵咳止住,七宝重新倒了清茶,冬姝抿小口,才请门口的人进来坐。
陆斐柟闲闲逸逸的站在那处,见她转过身,殷红的唇边还挂着水珠,晶亮的眸子躲躲闪闪,突然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这阵咳比上次还要厉害,声音闷在袖中。只觉向来不怕鬼敲门的徐家郡主,头次做了亏心事儿,被区区茶水呛了两回。
“陆大人莫要误会。”冬姝从袖子憋出声儿来,想为自己的孟浪挽回些许。
陆斐柟瞧见她连耳朵都一并咳红,不动声色的笑,“我误会什么?”
她张嘴,想像逗七宝一般巧舌如簧诡辩几句,却挤不出完整的字儿来,憋了半响,抬头看见门外的人老神在在,分明就是在等她出糗。
“陆大人没有误会便好。”她抬起头,红着张小脸在心裏打主意。
陆斐柟静静站着,看她如何将话圆回来。
冬姝扬着下巴,十分坦荡,“刚才只是几句玩笑话,陆大人莫要当真,救命之恩自是恩贵,但还当不起进郡马相报。”
他于廊上走进屋中,把手裏的书放回桌上,问:“当不起吗?”
“嗯?”
她楞住,既而点点头,恳切道:“曾有大仙算过一卦,说我命中有贵人,郡马须卿相。”
他淡淡一笑,又反问:“大仙说的话这么准?”
冬姝斩钉截铁:“这可是皇舅舅亲自点的人,在我周岁生辰那日算的命。”这话儿可不是她胡乱编的,皇舅舅除了宫裏的司天钦,就最相信这位鹿角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