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将她吹得浑身冰凉,以至于背上冒出冷汗。
格柜门终于撑不住重量,她心裏悸动,抵不过事发突然,双手胡乱一撑,两眼盲盲,整个人从柜中,跌趴在地上。
糕点从怀中抖落,黄橙橙的压碎满地,沾在衣裙上。
冬姝却不知自己如何在这尴尬境地还能分身去听书案前的声音。
翻书的动作停了。
不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连这满屋都是静的。
应当站起来吗?
她在地上慌得手颤,没蹲稳,又跌伏下去,满手碎渣。
最后蹲起来。
从书架那头看,正好是发顶,乌黑蓬乱,一会儿高一点,一会子垂下去。
跟主人的心思一样。
冬姝藏在柜子后,即使知道这裏已经藏不住人,可是她却失了先前那样的脾气明目张胆的站出来。
她也说不出,自己突然在惧怕这个穷书生什么。
只是几月余不见,这个穷书生似乎不再是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陆斐柟。
西窗被细桿撑着,冷风蹿的厉害。
冬姝牙齿打颤。
她把地上纹路用眼神描了好几遍.
什么花纹呀......是赤金的暗绣,层层迭迭,余下的都是赤黑的颜色,像画本子裏鬼剎阎王常戴着的面具。
直到面前出现一双鞋履,黑锦暗绣,像从织毯中生长出。
“郡主。”他称呼她,语气并无半点惊讶。
冬姝脊背僵直片刻,抬起头,笑得磕牙,“陆大人。”
陆斐柟见她,反而想起幼时读书,攀到桌上偷吃的老鼠。
同样一身凌乱的皮毛,灰扑扑,鼻尖通红,双眼滴溜圆,泛着一点可怜兮兮,一点古灵精怪的光。
她看他出神,也在出神。
两人对着,各有各的心事,兀自百转千回。
直到窄巷子叫晚的梆子敲过一回,从窗楞顺着冷风浮浮荡荡闯进,冬姝又是一个哆嗦。
头顶又才出声。
“起来罢。”
他的声音近乎无可奈何的嘆息,随即一只手扶上她的臂腕。
干凈有力。
她看那只手想,这就算了吗?
尤在忐忑。
任他搭力把自己扶起,眼睛仔仔细细瞧灯下那张背光的面容。
一如从前清瘦,眼睫细密,其下的眸子也黑。是近乎于冬夜裏天,唯有些许清月的皎辉,在黑轮中做了点缀。
她看得仔细,能瞧见其中的自己,是渡上一层烛光暖黄温度的暗影,也瞧见那张唇,纤薄淡色,俯身时,离得格外近。
近到,她忘记自己满身残渣和现下的处境,一恍惚以为是在画本子中的张生和莺莺。
起来罢。
她如此说服自己,也知道起身之后,怕是不好交代。
眼前的人是好哄骗的吗?原本的初衷是为了一间屋子,一口吃的,结果倒是围观了一场大戏。
怎么办呢?
说来也是脑中凌乱,跟着那双手起身,和眼前的人离得那样近,能闻到他身上隐约的酒香。
抬头又是那张唇,对着烛光,无端端波光粼粼的。
不知是什么驱使她,想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白生生的手拽上衣领,青年被迫低下头。
她沾上那片唇的片刻,耳尖微动,像是听到灯花轻爆的声音。
是温热的,她没敢睁眼,却似不经意探出舌尖扫过去。
杜若酒啊。
她敢拽领子是一时,敢做风流郡主也是一时,拔腿跑出去的时候,比左谙回头的速度还要快。
他楞在原地,清明的眸子难得恍惚,方才想问的话被堵住回去,看着那只小老鼠偷着油似的从屋裏飞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