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没心力再关註蒋倩的死活,在那种境况下,保持清醒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徐悦宁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的人生。久远的、包括学生时代往前的记忆似乎都模糊掉了,清晰的只有日覆一日的麻木与疲惫。她这么多年给蒋倩当牛做马,临死居然还被迫跟蒋倩埋在了一块,真是连死都死得憋屈!
浑身只有手指和前臂可以勉强活动,和着血液和灰尘,混乱地在垮塌的墻体上写着自己的委屈与不甘。
怕自己的怨念像灰尘一样,风一吹就散了,还用尖利的石头反反覆覆描了几遍。”
……
徐慧媛越听越觉得荒谬。如果说前面她还是以第三人称的角度,置身事外地在“讲故事”,那么之后说的那些,再明显不过是从宁宁的心境出发。
别人心裏想的什么,她哪有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做戏做上瘾,不止担任演员,现在还兼职上编剧了?
徐悦宁并不介意徐慧媛如何揣测,淡笑了下,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她还没说几句,身体陡然开始颤动,许久没出现的电击感又回来了。
“她当时刻字的时候,只为了发洩情绪,压根没考虑过将来——谁知道还有没有将来?
没想到,将来是有的,而且是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她竟然接手了别人的人生。”
“徐悦宁几乎没用什么缓冲时间,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她虽然讨厌那个别人,对方却实在貌美又多金,谁会不想拥有条件如此优越的人生呢?
要是能跟从小相依为命的妈妈相认,一起过富裕而滋润的生活,那就真的再完美不过了。”
徐慧媛眉心狠狠一拧,像是十分不可思议,她在假装宁宁!她又在假装宁宁!她连这种疯言疯语都说得出来,她到底图的什么?
“……”
是啊,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自己身上,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她图谋啊!
如果说之前她利用宁宁的微信和自己保持联络,还有安排宋闻监视自己,是做贼心虚,怕自己发现真相后找她寻仇,那在两人彻底撕破脸后,她应该不再有任何顾忌了才对,为什么那时候在警局却要力保自己无罪?为什么婚礼马上就要开始的当下,独自跑上天臺?
很多她先前笃定的,自以为发掘出的真相,随着眼前这个人一句接一句的述说,都变得不那么可信。
如果她是宁宁,那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接近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宋闻不是被派来监视她,而是来照顾她,她通过宋闻转赠那些东西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真心地希望她好。
还有她在澄清抄袭指控的时候漏洞百出,之后再见面却半点也没表现出对自己的不满。是因为她的抄袭对象,其实就是儿时的自己。
甚至那晚在瑞峰,她也并非是害怕害人的证据被发现,而是不想自己看到那块刻字的断墻……
天啊!天啊!
这一桩桩,一件件……
难道她真的……她真的……
不,不对!
这根本不可能啊!
“你……”徐慧媛迟疑地上前几步,目光惶惑但灼灼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好像企图从蒋倩这套明艷的五官裏,找到宁宁的踪迹。
徐悦宁朝她伸出手,于是她再次迟疑地往前挪了几步,迟疑地握了上去。
同过去的千万次一样,母女两人手心交握那瞬间,徐悦宁习惯成自然,轻车熟路地找到她那几根带疤的手指,不轻不重摩挲了几下。
也是在这个瞬间,激动的泪水陡然盈满了徐慧媛的眼眶,她彻底相信,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她女儿!
“宁宁!”
“宁宁!”
“宁宁啊!”
她反反覆覆叫这几个字,嚎啕大哭,声音用力到嘶哑。
相较之下,徐悦宁的反应就远不如她那么激烈。
讲出所有真相的时候,她沈静而温柔。
此时此刻,她的五感基本已经全部消退,只凭本能在徐慧媛的背上轻轻拍打。
神情仍然是平静而温柔的。
今天之后,徐慧媛可以真正放下仇恨和自责了吗?
徐悦宁不知道。
不过就如同这之前徐慧媛的想法一样,因为是最后一次,无论结局如何,往后都不必再为此烦恼了。
激烈的情绪起伏之余,徐慧媛终于发现怀裏人的不对劲。
她浑身脱力,像软趴趴的面条,从自己的双臂之间滑下去,而后“咚”的一声!
砸在不怎么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没有了动静。
“宁宁!”
与此同时,追着逃婚新娘来到顶楼的新郎,以及另外两个男性司仪,在到处找遍都没见到徐悦宁的踪影后,终于在别人的提醒下也赶来了天臺。
恰好目睹到,徐慧媛蹲在不省人事的“蒋倩”身边这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