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这也正常。
毕竟这件事本就匪夷所思,也不是谁都像徐慧媛那样敏锐,会在意某具身体裏的灵魂到底是谁。
薛敬涛从洗手间回到内场之后,就发现蒋倩不见了,四处张望了一番没找到她的身影。恰好院子裏已经搭起了户外烧烤,他想着蒋倩或许也会去凑热闹,便又走去了室外找人。
徐悦宁这边,该做的事全部做完,她也该功成身退,趁早让司机送自己回家。
“别跟我说那么多屁话!我就问你我让你摆的花你到底摆哪儿去了!”
“你说你摆好了,那我怎么没看见呢?让鬼给偷走了是吗!”
“找找找!现在还找个什么劲呢!人死了你开始治病了,火车撞墻上你知道拐了,不嫌晚吗!”
不愿在人群中穿梭引起註意,徐悦宁专门兜了个圈子,想从偏僻寂静的小路绕回休息室,谁知她跟蒋倩真可以算孽缘深重,这样也能碰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徐悦宁先是听见了熟悉的、蒋倩那永远咄咄逼人的讽刺和斥骂,虽然她似乎有意压制自己的音量,但字字句句还是逐渐清晰地落入徐悦宁的耳朵。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在气得不轻,另一方面她边骂,还在慢慢朝徐悦宁所在的方向移动。
四脚连蹬加几个丝滑的纵跃,与蒋倩拉开一段距离的同时,将自己隐匿进阴影中。
徐悦宁的本意是不想多生事端。蒋倩未必能分辨出每只猫咪外观上的差别,但按照她的尿性,搞不好脾气来了,随便撞上一只,兴师动众让人满庄园抓捕也说不定。
谁想到,她今天仿佛开启了“窥秘”buff,刚鬼鬼祟祟地避开蒋倩,转头就又在不远处撞见了她那卧龙凤雏的好哥哥,正跟他忠实的狗腿子一起邪恶阴笑。
“您放心,我亲手交到他手裏的。”
“这下有好戏看了!”
“就是不知道这出好戏能不能当着我们的面当场上演。”
徐悦宁没听几句就分析出了来龙去脉——癫公蒋旭用偷拍蒋倩的照片做把柄,威胁她让自己进入公司,颠婆蒋倩假意答应,实际只是想暂时先把他稳住,然后一劳永逸将之灭口。
可惜她的灭口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反而是蒋旭那边扶摇直上,迅速站稳了脚跟。他站稳了脚跟,那些把柄继续拿在手裏,也无甚大用,于是他又想故技重施,在今天这种喜悦的日子裏把照片打印出来交给薛敬涛——蒋倩的丈夫,结结实实地打击恶心她一番。
“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人渣!大败类啊!”徐悦宁啧啧感嘆。
作为第三方视角的她,尚且如此评价,可想而知蒋倩这个当事人听见了会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杀气腾腾的一道黑影冲出。
“嘭!”
“啊!”
“啊!”
拳头重击头骨的声音、痛叫声和惊呼声接二连三。
“蒋倩,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滚开!滚!我杀了你们这些贱人!背信弃义的野种!滚啊!”
宋闻第一时间上前,把愤怒发狂的蒋倩从蒋旭身上扯开,后者不停拳打脚踢,根本没法冷静下来。
在被连累着也挨了好几下之后,宋闻耐心耗尽,他眼中寒光闪烁,高扬起手,想要一巴掌将这个讨厌的疯女人抽翻在地。
夹杂着报覆欲的掌风狠狠落下,然而半途就被人截住,对上薛敬涛冰冷压迫的视线,宋闻缩了缩脖子,片刻前刚暴涨起来的凶狠,瞬间又矮了下去。
薛敬涛像推垃圾一样,轻而易举推倒了宋闻,然后拉着蒋倩想走。
蒋倩不肯,挣扎着喊叫,让薛敬涛要么别管,要么和她一起。
“我不管?!我和你一起?!”男人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盯着她反问。
这反常的尖锐态度在某种程度上真镇住了蒋倩,有那么几秒,她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呼吸急促,心裏不由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接着,她看见男人嘴唇张合,用笃定的口吻,挑破她的隐秘,“我不管,好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花盆把蒋旭砸死?还是说我和你一起,手牵手做一对铁窗泪夫妻?倩倩,你太天真!太冲动!”
“原来是你!”
她专门让人在舞臺正上方二楼的位置摆了一圈花盆,打算趁蒋旭上臺讲话的时候推下去砸他。
为此,她还特意提前关掉了二楼的摄像头,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能说清楚这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就算真有谁怀疑到自己头上,拿不出证据,也不能把她怎样。
这计划她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薛敬涛是怎么发现?难道他仅靠几盆花的摆位,就“猜”中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短暂的震惊之后,蒋倩又飞快回归坦然。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她实际也并未砸成,而薛敬涛没有在一开始发现端倪时就找她质问或跟她划清界限,反倒选择了默不作声暗中阻止,他对这个“妻子”的看重,比自己原以为的要多得多了。
破天荒,她竟突然对徐悦宁产生了一丝嫉妒,嫉妒她有能力交到真心相待的好朋友,甚至目前来看,她在一堆妖魔鬼怪裏挑出的丈夫,也是其中最靠谱的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断断续续的狂笑声响起,蒋旭简直把自己笑出了眼泪。
那突如其来,毫不留手的一拳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小,这会儿他连靠自己坐直都办不到,手也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一边大笑,一边用戏谑同情的眼光看着薛敬涛,仿佛很替他惋惜,“薛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圈子裏提起你的名字,谁不真心讚一句年少有为?
但你跟这个女人搅在一起,哈哈,只怕她这个天煞孤星,带给你的全是霉运,最终会活活把你给拖累成一个笑话!
不信?那你不如先看看我专程让人给你准备的礼物,现在不就放在你的口袋裏吗?”
蒋倩顺势看去,果然见他的一侧西装口袋鼓鼓囊囊,装着东西。
薛敬涛伸手去拿,蒋倩立刻上前按住,“别看!”
薛敬涛说:“没关系。”
“我不想让你看。”蒋倩放软声调请求,“我们是夫妻,我们才是一家人,难道你宁可听他的不听我的?”
“哼,这会儿知道拿一家人说事了,你以前水性杨花到处乱搞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未来老公会是什么心情呢?”宋闻不忘适时冒头倒油。
这回变成蒋倩被气笑了,轻蔑的笑。
在她的评价体系裏,蒋旭是个该死的野种。
而宋闻……嗤,那算个什么东西?他甚至根本不配进入自己的评价体系。
跳蚤黏在人身上刷存在感,人总不能也用黏回去的方式报覆吧?
理都没理他的叫嚣,蒋倩只加重对薛敬涛说:“把东西给我。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倩倩。”薛敬涛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其实是你应该相信我……”
蒋倩只看到他摇头,心已经沈到谷底,也没心情细究他说的相信又是什么意思。
在他将盒子掏出口袋的瞬间,立刻劈手去夺,一争一松的力道,最后竟谁也没有拿稳。
丝绒表皮的盒子滚进柔软的草地,安安静静,几无声响。
裏面的照片却随着盒盖的破裂溢出,白色的边框、白色的封背,在昏黑草地上显得异常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