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洞天
大鎏王朝,路北灼带着记忆降生成男胎。
只不过受身体机能的限制,记忆并非是一股脑地灌入脑海中,而是等他成长到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才慢慢完全占据他的意识,让他成为幻境之外的路北灼,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他为何而来,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抉择。
皇权体系的更迭,确实没有真的影响到慕南絮的渡劫,幻境会对此作出符合自己世界逻辑运行的改变。
冷宫破败萧条,十六年来的景色单一,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御厮抚养路北灼长大,自他记事起,就告诉他的名字,他名为“北灼”,是那个诞下他便撒手人寰的母亲起的。
在真实的世界,路北灼的生母冥界小帝姬抑是在诞下他后就殒落,所以幻境裏,路北灼不免对生母多了份探究。
年少时他曾问过老御厮有关他的生母,老御厮却终是摇头,将年幼的路北灼抱入怀中安抚道:“小殿下,老奴早就同你说过了,你的一生只会在这方不见天日的宫墻裏蹉跎,有些事情你无需知道,知道的越多越没有好处。”
他三番四次缄口不语,路北灼便再也撬不开这张嘴。
在这个女子为尊的王朝裏,宫裏服侍的绝大多数是男子,男子们根据入宫资历、家室、年龄的不同,被划分为三六九等。
世间最尊贵的男子莫过于皇帝的正夫,父仪天下的“帝君”。
皇帝的夫侍们往下又有不同的品阶,再低人一等的就是伺候皇帝及其夫侍们的仆从,唤作“宫厮”,宫厮中有资历的年长者,一般唤作“御厮”。
在冷宫中照顾路北灼衣食起居的那位御厮,听闻他曾是伺候宸贵君的掌事宫厮,后不知为何原由被打落冷宫,念着路北灼生父的恩情,对他无微不至照料。
而冷宫中旁的院大多是些深宫弃侍,他们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半疯半傻,路北灼是这裏唯一的孩子,那些男人们都把路北灼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这让记忆逐渐恢覆的路北灼在某天忽然意识到:他拿的是“路景绣”的戏本。
路北灼:“……”
小北灼自幼无父无母,在冷宫中不谙世事长大,这意味着,师尊慕南絮十有八九拿的是“路承邺”的戏本,那她当为大鎏王朝最不受宠的皇女,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其她皇女陷害,流落到冷宫中,与他相识。
看过“戏本”的路北灼对此深信不疑,他从十四岁那年就开始在冷宫裏到处乱窜,时不时整晚整晚地风餐露宿,天为被地为铺,席地而睡,就为等慕南絮哪一天身中春.药被五花大绑进来。
老御厮倒也不拘泥他各种规矩,左右小殿下此生都要在冷宫裏度日,便也随他这份儿郎心性,因此路北灼记事后的日子,可谓是自由散漫,无拘无束,除了伙食差、穿不暖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还不用像京都别家儿郎那样学习琴棋书画、针绣、蹴鞠……
老御厮从不会在吃食上苛刻路北灼,儿郎饭量大,尤其是长身体的时候,冷宫裏的伙食差量又少,但是老御厮总是会把自己的那份多匀出来点给小殿下,让他尽可能吃饱。所以十五岁左右的路北灼和在雾霭山上的路北灼在身量体型上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样貌也一模一样,说是他本人代入也不为过。
又因为整天在外面不是翻墻就是爬树再不济游泳的打发时光,路北灼的身体当真是磨炼得又抗冻又有力,大冬天还能光着膀子在水池裏游,更是从来没风寒过。
少年剑眉星眸,鼻梁英挺,俊美无涛。帅气利落的短马尾高束,整个儿郎瞧起来精神抖擞、朝气蓬勃,便是破旧的宫服加身,依旧挡不住路北灼肩宽腰窄的郎君气魄,束腰封细致地包裹着少年郎的夺命腰肢,将后脊至腰臀间的线条勾勒,使得他整个人腰身挺拔紧致,身段俊朗卓绝。
老御厮眺望在桃花树上懒散闭目、半只腿还浮空摇晃的恣意少年路北灼,眸中倒是有异样的情绪散落,心中感慨道:像小殿下这样俊美潇洒的小郎君,放眼整个京都,不知道多少娘子会眼红求取,提亲的门槛必然是要被踏破天。
只是可惜,生在冷宫、长在冷宫,这一辈子就如明珠落尘。
京中娘子的口味是很杂的,她们对自己的体态并没有固定模板,总之是怎么好看怎么来,但是对自家夫郎就很挑剔。
有些女郎追求飒爽英姿的力量感,尤其是武将之后,她们通常会将自己的身体锻炼得结实有力,此类娘子挑选夫郎偏爱弱柳扶风病秧子那一挂,柔弱儿郎细心,能体贴她们;有些女郎追求柔媚纤细的女性美,她们通常会将自己保养的肤白貌美,婀娜生情,此类娘子挑选夫郎则偏爱那种颀长健硕、肩宽腰窄的糙汉,这种儿郎往往沈稳内敛、床技好、易生养,逗弄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女郎们按照自己的审美喜好尽情打扮自己,而儿郎们作为女子的附属,世家大族在培养儿子时,所有的出发点均是为了讨女郎欢心。他们不被允许读太多书习太多字,但是却可以学习蹴鞠、游猎、搏斗等具有竞技观赏性的才艺,世家各族也会定期举办儿郎间的才艺比拼,在竞技中充分体现儿郎雄风,方便女郎们挑选夫婿。甚至有些女郎家裏会专门豢养参加此类竞赛的夫郎,只为替自己博得好名声。
这些年虽然病弱儿郎流行,但娘子们最主流的审美还是喜欢那种英俊潇洒的小郎君:身量好、会点武、最好又懂事体贴,能上房揭瓦又能上下厅厨。
一直生长在冷宫中的路北灼自然不知晓这些,他日盼夜盼想见到慕南絮,只是春去秋来,原本“路景绣和路承邺”相遇的那个时间点过去,他还是没有见到师尊。
路北灼凭直觉皱眉,心道这不可能,难道是他神魄融入瑰果时做的小动作引起幻境时间更迭了吗?
他当时回忆了一遍路景绣的一生,路北灼觉得实在是太苦了,尤其是剜眼之刑。
第三世慕南絮失聪、第二世慕南絮失语,所以第一世,她便要遭受失明剜眼之痛吗?
路北灼舍不得,他藏了私心,所以他割开了自己的掌心,将烛龙的神血融入了一些到瑰果上,偷偷换走了“她会被剜眼”这一段。
最后一世,他希望慕南絮此生能够恣意顺遂,只做她自己。而“路承邺”作为一个已经在历史长河中消失的普通凡人,路北灼在入幻境前动了贪念。他想在师尊慕南絮的三世情劫中留下自己的影子,想以路北灼的身份堂堂正正和慕南絮经历一场情劫,所以才创造出了这个回溯往生的幻境。
虽然没想到两个人身份兑掉了一下,但是在这裏,他就是货真价实的路北灼,她就是货真价实的慕南絮。
同时,路北灼也想看看,神魄中没有那颗瑰果吸附和引导慕南絮的恶念,真实的慕南絮又该是怎样的性子?当真还会和雾霭山上的渡月元君那样清贵高冷到不食人间烟火吗?
很快,路北灼就迎来了和师尊的第一次。
那是又一个春去秋来,比原来的时间要晚一年,路北灼十六岁的时候。
晴朗微风的夜晚,他还似往日一样,爬到庭院中的桃树上曲着一条腿,吹着不燥不急的夜风。月光如水静静淌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之间,那双点墨般漆黑澄然的眼眸正註视着自己的小臂。
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少年郎结实硬朗肌肉,而距手腕心三寸左右的手臂内,有一颗粟米大小的红点,此为守身砂,它依托于洛纭绣的神力,自儿郎出生起就会拥有的一种标志,用来甄别儿郎的贞洁。
守身砂在躯体上的位置不固定,但绝大多数和路北灼一样,在左手的手臂内侧,它无法被外力擦除,当男子与女子交.合后,印记会自动消退。
路北灼的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会,不痛不痒,守身砂那么猎艷的殷红,在皎皎明月清辉下显得格外瞩目。
少年拉上袖口,人往后仰,贴靠在桃树上。
路北灼闭阖着眼眸,月光照在纤长的睫羽上,落下细密绵长的影子。
就在他快要入睡的时候,宫门外传来响动,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被丢进来,伴随着宫门闭合的沈重闷声,少年唰得一下从桃树上坐起,震动桃花纷纷扬扬下落。
似曾相识的场景,虽然比预估时间要晚上一年,但是他还是知道,那就是慕南絮。
接下来,那个被束缚住双手,头上套着布袋的慕南絮,会被她所谓的皇姐皇妹、宫女们凌.辱殴打。
身着锦衣华服的施.暴少女气喘吁吁地叉腰,点着布袋头恶狠狠地道,“叫你平日裏在母皇面前这么嚣张!自个是什么出生你还不知道吗,真以为麻雀变龙凤,处处抢本殿的风头,今日本殿就让你知道强出风头的代价!”
华贵少女招呼宫女和姐妹上前,“给本殿打!”
路北灼看准时机,将手中的石子砸过去,一举熄灭掉掌灯宫女的提着的灯笼。
“扑扑扑——”宫墻脚的一隅很快漆黑一片,那几个少女弄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烛火会灭,准备拳打脚踢的身躯不由得突兀一顿。
“怎么了?”
“怎么回事?”
冷宫是湿冷之地,阴气重,夜晚的风带来凉飕飕的寒意,再加之路北灼借力晃动桃树发出古怪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施.暴少女们惊慌失措起来。
“殿下,”有个掌灯宫女害怕,声音战战兢兢,“常听宫裏的老人说冷宫裏多是些深宫弃侍,疯的疯,傻的傻,不知道吊死了多少个男人了,大晚上的,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凈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