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婆娑
慕南絮的手指却悄然蜷缩,只因她看到萧离肩膀那处将将长好的新肉,裏头翻涌的光泽是不可能会在凡人肉.体中存在的妖气。
她思绪微顿,冰凉的指尖最后停驻在少年的身上,肌肤沁着雨珠,带来萧瑟的寒凉之意,萧离在雨帘下打了个寒颤。
“孩子,你先起来。”慕南絮在他肩口虚扶一把。
萧离未动,反而跪得更加卑微,头颅埋下,雨水全顺着他的下巴灌入胸口。随后,他朝慕南絮磕头,脊背压得极低,如折碎的松柏栽进泥土裏。
慕南絮撑开新买的油纸伞,将少年的身躯挡在伞下,“你要多少银钱?”
萧离顿住身形,抬头仰望她。
慕南絮极有耐心,摸出两锭银子给他,伞铺老板插话道:“怕是还得再买块好点的土地。”
慕南絮又再摸出两锭,一同递给他。
路北灼就这么望着她,她撑着的是一把藕荷色的油纸伞,阴雨天的光线穿透过伞下氤氲成一种温柔的暖色,点缀着她的容颜。
那双眼睛,还没有失明,那么灵动妩媚…让路北灼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白白将其糟蹋。
萧离接过银子,随后重重地又朝慕南絮磕了个头,头皮都磕破了,流出血。
雨停之后,他将双亲满葬在郊外,简陋地为他们立下墓碑。
慕南絮顾念他身上有妖气,不敢冒险将他落在凡间,他又无家可归,收下他当徒弟,一并治好了他的哑巴。
可是纵使她想在萧离身上问清楚妖气的由来,萧离一时半会也不会言语,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慕南絮只好牵着他的手回到雾霭山,带回师门,亲自教他读书习字。
路北灼却很嫉妒。
他早就想过,萧离是师尊收下的第一个弟子,所以师尊对待他肯定不一样,没想到是如此不一般!
凡事亲力亲为不论,便是萧离稍微生了点病,慕南絮都要担心个半天。
就拿萧离初到师门来说,他淋了雨,夜裏发起高烧,慕南絮竟然彻夜未眠替他熬药,亲自用团扇扇风照看着火候,药汁入碗,慕南絮竟然还亲手给他端去,拨弄着碗裏的瓷勺。
“离儿,起来把药喝了。”慕南絮低浅关怀的语气落在路北灼耳裏,便是他如今烫成个火炉,高低也要吊回一口气爬起来。
慕南絮舀了一勺端起,细心地替他吹走热量,直到温得差不多,才将它递到萧离嘴边。
落魄失意许久的少年,头一遭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对待,脑海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惶恐。
萧离很害怕,他此时并不知道慕南絮并非狐妖,他以为他今日领了她的好,来日等待他的将会是更贪婪的汲取。
但他还是生生吞下了,乌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又胆怯地直盯慕南絮的脸。
她帮他安葬了双亲,他已经卖身给慕南絮,从此以往,生是慕南絮的人,死是慕南絮的…鬼。
“哼。”路北灼恰到好处地嘲弄少年萧离的那点心思,只可惜他不能和萧离通灵,若是可以他当会对他说,倘若有朝一日萧离的神魄堕落无间冥渊,他路北灼定会亲手粉碎,叫他死了也不能纠缠慕南絮!
他一面妒忌慕南絮对少年萧离的宠溺,一面又心甘情愿地在这往生幻境裏沈沦,只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这些,是他作为慕南絮的徒弟,从未得到过得一切,让他眼红到发疯。
没过多久,萧离初涉仙法,明白了人妖殊途,也知晓当年垂涎他肉.体的并非师尊,而是只为祸一方的狐妖,他对着师尊背影立下血誓:一定要亲手斩死那只狐妖,为爹娘报仇!
往后数年时光流转,慕南絮教他道法礼仪、教他君子之度、教他尊卑廉耻、教他药术剑法,将他从一个粗鄙猎户之子养成翩翩如玉的少年,让他成为无数修士口中代代相传的“雾霭山首徒”。
无数个春去秋来转瞬即逝,唯有他们师徒二人在雾霭山上度日。路北灼在师兄的躯壳裏逐渐迷失,很多时候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少年萧离的所言所行,皆是他的心之所向,他甚至希望,若是时间线永远停止于此,那该有多好……
师尊可以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只教他一个人剑法,只对他一个人嘘寒问暖,只关心他一个人疼不疼累不累。
直到那天,师尊去了趟冥尊涂霖的蟒穴,一切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