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路北灼第一次以师兄的视角见到二师兄早年的模样。慕南絮将他带回来时,他早就奄奄一息了。
听说他被涂霖做成了药人,萧离按照慕南絮吩咐搭把手时,亲眼所见,林旭升的皮肤都不是正常人的颜色,是一种接近僵尸的乌紫色。他的肌肤因为常年泡在剧毒裏已经腐坏得不堪入目,浑身腥臭得如烂泥,更有尸虫在皮囊裏抽搐。
于那些毒虫而言,他的躯壳是美味的食物,它们寄宿于林旭升身体裏,对他而言,是一种没日没夜的酷刑。
萧离从不知道,人可以被折磨成那种样子:双目猩红,眼白裏全是血丝,就连头发都褪去黑色,沦为干枯毛糙的灰白。面部的肌肉萎缩,只剩一块乌紫色的死皮包裹在骨头外,整个人骨瘦如柴,像是随时会折断。
他自被救回雾霭山起,就在哆嗦,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是颤抖着的,偶尔还会发疯尖叫,抱着头颅在软垫上打滚,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时,他便会发出像细弱的哭声。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为师在这呢…”慕南絮将他抱回软榻,“对不起,升儿,是为师来迟了…为师要是早些寻到你的下落,你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为了救治林旭升,慕南絮一个月没有合眼,每天每夜为他挑去血肉裏的尸虫,除此之外,还为他将四海八荒所有名贵的药材都寻了个遍。有魔兽镇守的地方,慕南絮舍身为他去战,有仙家修士看守的地方,慕南絮便割血化絮作为交换的筹码。
清晨,林旭升要用朝露水泡浴;黄昏,他要用极寒冰调理。慕南絮自救回他后,整颗心都扑到了林旭升的身上,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照料,才终于将他从药人养活成正常的道体。
可即使他恢覆正常,心性和道体还是娇弱得很,慕南絮从不敢让他外出吹风,每日只能将他关在房裏。
为了给林旭升解闷,慕南絮大多时间都是在院落裏陪着他,将留影石裏记录的影像拿出来播放着给他瞧。
林旭升看后,对外面的世界就更是向往无比,他求着慕南絮,也想和萧离一样下山游历。可他身子骨孱弱,不适宜修炼剑术和道术,慕南絮实在别无他法,不忍他整日郁郁寡欢,就将毕生药术倾囊相授,也好成为他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可否认的是,自打林旭升拜入师门,萧离从慕南絮那裏得到的宠爱再也不似从前。
但是,萧离和路北灼不一样。路北灼恨得牙痒,萧离只是独自失落,很快就将重心放在修炼之上。
后山的冰帘瀑布是他修炼的风水宝地,那裏没人打扰,瀑布和冰柱会吸食灵力,可以很好地训练修行者的归纳吐息。
直到路北灼亲身体验他的师兄将衣裳褪去,从山洞边缘随瀑布一跃而下,他才恍然忆起当年萧离在这裏一掌将他推下去的用意。
原来,竟是这样。
那声“废物”,不过是为了激励他好好修炼;推他入瀑布,也是希望他能借机掌握灵力运转的方法。
在当时的萧离看来,小师弟既然有恒心能从山脚下爬到这裏来见他,必然不会被这点修行的困难所难倒。
只是,路北灼会错了意,也因此与萧离生了嫌隙。偏偏萧离师兄就是这么个寡淡冷情的性子,不屑与小师弟表露任何感情,再者,他天生面瘫,怕是也表露不来。
路北灼在雾霭山的时候,谁都捉弄过他,独独他的萧离师兄没有。
更多时候,他只是扮演着一个冷漠看客的身份。路北灼总以为师兄默不作声地看他被欺.凌是一种助纣为虐,实则他只是想让他自己学会强大、学会反抗。
因为他吃过“弱小和卑微”的苦,所以才会将修行一事刻入骨髓,自始至终秉持着“磊落之剑”的道心,日日夜夜守住孤独和失意,在这冰帘后淬炼道体和心性。
路北灼在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心境后,倏然对师兄生出几丝敬佩之情。萧离的天赋资质并不算好,但是他却能将剑术练到极致,并且还登顶所有正道修士梦寐以求的高度——飞升成仙。
只是萧离师兄飞升得早,自那之后,路北灼就再没见过他了。
再之后时间线裏呈现的,就是二师兄能像正常弟子那样外出修行、慕南絮收下第三个徒弟——他的云兰师姐的事。
云兰师姐率真烂漫,上山那天赶巧萧离修行结束回屋,两个人在花丛旁相遇,一只火红的蝴蝶不经意间停落在萧离橙发发冠上,然后云兰师姐就对萧离师兄一见钟情了。
但是萧离情丝残缺,是个凉薄之人,父母的惨死又是被狐妖所伤,註定云兰师姐的满腔爱意会付诸东流。
可是云兰不知道这些,她只管热烈地爱着,从不考虑结果。
路北灼是见过她堕鬼后的模样的,所以而今借师兄的躯壳,他忽然有些不忍面对云兰那么热烈张扬的爱意,即便他知道,这份爱慕不是对他的。
索性萧离平日裏对她爱搭不理的,路北灼三两天也见不着云兰师姐的正脸一两回。
他不知道这幻境什么时候会因为能量枯竭而崩坏,若是可以,路北灼想在结界破裂之前见一见年幼的自己。
幸运的是,天道给了他这个机会;不幸的是,他因此知晓了慕南絮待他刻薄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