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湖女子,身手很好,会轻功,二十来岁,一身黑衣,长相一般。”全是撒谎。
登徒子毕竟两次救她,她不能将他供出来。
哪怕登徒子真是无双魔头,此时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保他,是魔头又怎样,一样救了她,滴水恩,涌泉报。
魏学义眼睫轻闪,看柳婉,又看了看记录本,“郡主确认没有记错?”
她很肯定地点头:“没有记错。”她要牢牢记住今日撒的谎,来日再问起来,得与今日说得一模一样,不能穿帮。
“是那女子将郡主送回了府?”
“没错。”
魏学义放下毫笔,卷着拳,沈默了片刻,又问:“那女子可否向郡主透露过姓名,家住何处?”
“没有。”
“她将郡主安置在何处的山洞?”
“城外太阳山山腰处的山洞。”
一切听上去都滴水不漏!
魏学义又沈默了一会儿,终于收起纸笔,从官帽椅站起来,“多谢郡主配合,要问的,魏某已问完。”
“辛苦魏大人跑这一趟。”柳婉温言细语,颔首行礼。
“还有一事怕是要冒犯郡主。”魏学义眉眼裏再次露出歉意。
柳婉疑惑地看他,“魏大人请说。”
“郡主的义弟,我恐怕要带回大理寺。”
柳婉蓦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带走?我义弟怎么了?”不是只问话吗?
一般人进了那大理寺,岂是能轻易出得来的。
“齐王妃举报贵府宋墨来路不明,寻阳公主也在盯着此事,所以在下不得不如此处理。”
果然是朱氏在背后捣鬼,用她失踪之事引大理寺卿进门,再将火引至宋墨身上。
一向端庄的小淑女也来了气性儿,“大理寺办案难道都不先去调查,就直接拿人的吗?”
魏学义有些无奈,“带走宋墨是寻阳公主发的话,不过请郡主放心,若宋墨确实身世清白,魏某断然不会为难他。”
眼下梁国贪官横行,公权受损,权贵常常直接跳过律法行事,刚直如魏学义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柳婉的眼裏湿蒙蒙的,“我是郡主,今日我也发话,你们若无真凭实据,休想带走小墨。”那倔强的劲儿,当真像只伸出了利爪的小猫。
明明很弱,却做出了最凶的样子。
魏学义没撤,将小几上的纸笔放进衣兜,继而朝柳婉低头行礼:“若郡主不让魏某带走宋墨,那魏某便只能每日来叨扰了,还望郡主莫嫌弃在下才好。”
用最认真的语气说出最无赖的话,也只有魏学义才能做到如此。
“若魏大人不嫌麻烦想每日来我这闺阁坐坐,我自然是欢迎。”小淑女也用最温柔的语气堵最深的气。
魏学义正气又生硬的脸难得露出一抹无措的神情,抿了抿唇:“郡主,咱们并非头次谋面。”
突然换了话引,柳婉一时有点儿发懵,“以前……见过么?”她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那时他还只是大理寺一名寺正,骑着高头大马出门办案,途经齐王府山墻外的小径。
才行了不过十米远,便见一只风筝穿过山墻,飘飘扬扬地飞舞着,最后挂在了小径上的一棵枣树上。
起先他没理会,从枣树下擦身而过。
山墻上突然冒出一颗圆圆的头,头上梳着双丫髻,还长了两只圆圆的眼睛,脆生生地问:“你能帮我把风筝捡回来吗?”说完她就笑了。
笑起来很好看的一个姑娘。
不茍言笑的刚直男儿,在那一瞬间,心莫名地变软了,出神地盯着少女看。
少女仍然笑盈盈的,“可以吗,哥哥?”
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
魏学义垂眸,耳尖都红了,闷闷地“嗯”了一声,便骑着马去枣树下取风筝。
风筝挂在树梢上,有点高,他当时明明腰间挂了配剑,可以借力,但忘了,只顾着伸臂去够那风筝,那样子一定很傻、很蠢,可是很热血。
够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拿到风筝,是一只大雁,用竹签做成了骨架,再在纸上画出大雁的样子,贴上去。
“你接好。”他骑着马举着风筝,与少女隔墻而望。
少女盈盈一笑,笑得那日的太阳都跟着变黯淡了,“哥哥,你扔过来,我接住。”她说完伸着细细的手臂。
魏学义用力一扔,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越过了山墻,落到了少女身侧,她的手指刚好勾住了风筝尾部的细线。
“谢谢哥哥。”
少女嫣然一笑,提着风筝消失在山墻那边,他的眼前却一直晃荡着少女笑盈盈的小脸。
后来在一次大型的祭祀仪式中,他再次见到那个美貌又娇羞的少女,才知她乃齐王独生女,也就是当朝郡主,柳婉。
魏学义出生寒门,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从家世与出身上,他与柳婉都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虽心有贪念,却也有自知之明,与其求而不得,不如驻足远观。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她的消息,知道她与国公府订亲,心下黯然;又得知她退了亲,心头雀跃。
后来又知晓她被赐婚给侯府世子,心裏又黯下来;最近世子被刺杀,在所有人皆扼腕嘆息之时,他却偷偷买了瓶好酒,对着月色愉悦地饮完。
如今京中贵妇皆在传柳婉克夫,乃名符其实的扫把星,谁与其订亲谁就得倒霉,个个都恨不能绕着齐王府的大门走。
魏学义却压根不信克夫那一套,也暗暗在心裏盘算,是不是他的机会要来了?
于是寻阳公主一去大理寺道出柳婉失踪之事,他便应下来,亲自登门拜访。
“魏某以前见过郡主两次。”他仍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一张方脸几乎把“好人”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柳婉对魏学义毫无印象,且此刻也没心情回忆往事,“大人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
“无碍。”魏学义垂眸,掩饰起眼底的失落,“魏某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见郡主。”语气坚决,一副毫不退让的架势,说完提起衣摆转身就走了。
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寻阳公主找他磨,他便只能用这法子找郡主磨了。
磨来磨去,也算是给那跋扈的寻阳公主一个交代,同时也能满足自己的……私心。
柳婉手裏的帕子都攥湿了,盯着魏学义消失的大门口怔怔发楞。
“郡主,明日他不会真的又过来吧?”春杏扁着嘴,一脸的忧郁。
“他爱来不来。”柳婉稳住心神,终于松开了手裏的帕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她绝不能让小墨去大理寺吃牢饭。
第二日,魏学义果然来了。
仍是一副家常打扮,一袭青色长袍,玉带束腰,方脸上不茍言笑,肩宽体阔的身板往那门口一站,立马溢出一身正气,简直可以当驱邪的门神。
“给郡主问安。”他客客气气地行礼,手裏还提着一袋瓜果,好似来友人家串门似的。
明明是想要来缉拿小墨的。
柳婉心裏不痛快,但面上不显,语气同样客客气气:“魏大人想来便来,何必费银子买这些瓜果,我这无忧阁也不缺。”故意拿话呛他。
魏学义偏偏不知道在呛他!
论起案件来他能滔滔不绝,但在与人闲聊这块儿,常常不得要领,“没费银子,圣上赏下来的。”
柳婉:“……”实诚得让人心塞。
“那多谢大人了。”
“不谢。”他抬手将瓜果放下,屈身坐进旁边的官帽椅上。
柳婉坐在他的左侧,两人中间隔着小几。
饮茶,无话。
四下裏静悄悄的,连门口的婢子都站成了树桩。
两人不熟,实在不知聊什么好,魏学义双手搁于膝上,衣摆被他抓住深深的皱褶,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柳婉却神色自若,慢悠悠地饮茶,还不时地瞟他一眼,在故意晾着他呢,谁叫他无事生非地要带走小墨呢?
过了半晌,见他实在拘谨得可怜,“魏大人可会下棋?”
魏学义暗暗松了松脊背:“回郡主,会一些。”
会一些?一些是多少呢?
“要不那我们下会儿棋吧,五盘三胜,若是我赢了,魏大人就早些回去吧。”这样陪着他干坐着实在太无趣。
魏学义也心裏没底,但也不敢拒了眼前姑娘的提议,点头应了个“好”。
冬梅立马帮着摆好了棋盘,两人相对而坐,静静对弈。
此时北阁裏。
宋墨没骨头似的斜倚在臺阶上的太师椅裏,光线自天进上方洩入,照得一张俊朗的脸晶莹剔透,“映寒,那人还没走是吧?”
是隐忍的语气,已经忍得很不耐烦了。
映寒站在门廊处,不敢拢身:“回公子,没走。”
“还在下棋么?”
“奴才刚去看过……还在下棋。”
倒是亲热得很啦!宋墨“嗖”的起身,腿弯撞得太师椅弹出去好远,吓得映寒心头一抽。
他提起长腿阔步进屋,又站在案前画画了。
画得乱七八糟,渣斗裏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映寒,过来研墨。”
映寒恨不得自己去死,“好的公子。”战战兢兢进屋,研墨。
还没研几下,“呯”的一声响,渣斗被踢翻了,纸团飞得遍地都是。
“公……公子,您熄怒,奴才马上收拾。”越来越觉得这主子不像正常人,他对郡主的占有欲太强了。
“别收了。”他冷着脸放下了毫笔,指尖上还沾着黑色墨汁,“把轮椅推过来,我要去看姐姐下棋。”
去看她和别的男人如何亲热地下棋!
映寒卑微地应了声“是”,他现在很担忧那个魏大人的安危!
继而脑袋一激灵,不对:“公子,那人不是来抓您的么,您怎能还找上门去呢?”
一道寒光盯过来,“别废话。”
映寒身子一颤,麻溜飞奔出屋:“公子我现在就去推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