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少这样安静,子书玉的视线不由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些。
“灵脉碎了大半,差一点,你数年修行便要付之一炬。”
“不过——”他的视线短暂地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缓声道,“也算是因祸得福。”
直到白衣仙君离开,云曈仍楞楞地盯着门口的位置。
并非她要挽留,而是头脑昏沈,晕乎得她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迷迷糊糊的,连他方才与她说过些什么都记不太清了。
再次回神之际,她已坐到梳妆臺前了。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的女人只觉得分外陌生。
她从没见过自己如此憔悴虚弱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按在胸口上,呼吸得格外缓慢,想要感受身体的每一处变化,感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身体的每一寸都有钝痛,尤其是灵脉中心,如同断裂的丝线被强行缝补在一起,拉扯又闭合,反反覆覆,像要将她整个人对半撕裂。
可身体裏有另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似清流一般拂过她的灵脉,引着她破碎的灵脉一点一点聚起,回归到本属于它们的位置,而在灵脉受激反抗时,这股力量又化作了无情的寒雪,毫不怜惜地击败她的灵力。
这股力量太强大,她那碎了大半的灵脉根本无法与其对抗,只能任由这个“外来者”慢慢缝补修覆自己。
他在帮她。
无需多问,她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她不知保持这个姿势多久,才重新转动僵硬的眼珠,缓慢地将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镜中人突兀的,不止是过分苍白病弱的糟糕脸色,还有眉间那点淡淡的红印。
血印淡了太多,根本看不出原本浓艷的颜色,此刻在她眉心留下的,仅是一点如春日桃花一般浅浅的淡粉。
心魔愈重,血印愈浓。
反过来亦然,心魔散,血印也随之而去。
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眉间血印在提醒她,在告知所有人,她的心魔,快要没了。
纠缠了她四年的恨意与不甘,心上缠绕着的厚重的尘埃,一夜之间化云而去。
望着镜中自己,云曈静了许久。她手依然按在胸口,平静地感受着掌心下心臟的起伏。
她还活着。
她还会活很久很久。
云曈不知多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了,她从血色中醒来,从战意中清醒,为自己仍平安地活着而觉得感激。
从今以后,云曈不止要带着自己的份,还要带着小玉的一起过。
因为云曈知道,她会在自己身边。
浑身的疼痛和疲惫让云曈很快就又觉得乏累,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垂,昏昏沈沈的,云曈倒在床上,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不过这一次,她是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中景象光怪陆离,声音模糊不清,梦中她不知自己在哪,亦想不清自己是谁。她在梦中跌跌撞撞地行走,脚下是冰冷的寒水,足能盖住她的脚踝。
莫名其妙般,她觉得自己应是十分厌恶甚至害怕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润的,可她此刻踩在水中,于水中慢慢向前寻找,心裏并未恐惧。
奇异的梦境几经变化,她没有放弃的向前寻找终于给她带来了奖励。
凉水尽头,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有一家装饰朴素的客栈。真的很诡异,明明没有看见如何关于客栈的字眼,眼前仅仅只是一座房子,她心裏却认定了这是一家客栈。
她周围一片漆黑,客栈周围亦各位寂静,唯有一处例外。
客栈二楼一间开着窗的房,那是唯一明亮的地方,淡淡的光晕吸引着她上前,走得越来越近……然后,她终于听见了声音。
清亮的女声,和如风吹青竹一般清脆而带着微微沙哑的少年声音。
这两道声音带着独特的魅力,引着她凑上前去。
忽然,她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客栈裏走出,先是走,后直接跑了起来,跑进了梦境深处,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视线被这道身影勾去了片刻,再回头望向客栈二楼时,那映着光的窗角多了一抹颜色。
颜色先很模糊,她盯了很久才慢慢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影子。
她看不清时以为的鲜亮颜色,原来是个少年。
少年模样实在是好,她忍不住看久了些。
她本以为自己在梦中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因为前面跑出去的那个女子根本没有看过她。
可下一刻,站在窗角的少年就转头看了过来。如此黑暗的梦境,他竟一眼就看见了她。
几乎是在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她的呼吸一顿。
他们之间明明隔得那么远,可她却觉得他们两个离得格外近。
近,且漫长。
为了这一眼,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他一直,一直都在看着她。
他在等她,一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