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
云曈被子书玉关起来了。
至多走到门外五丈,再想往前就会有一堵看不见的墻拦在前面,左拐右绕,怎么都过不去。
这是子书玉布下的结界。
即便过了两日,体内灵脉都比之前好了不少,阿月每天咬着药和吃食来见她,可云曈仍觉得不敢相信,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未醒。
真是奇了怪了,诉情言宣爱而不得的明明是她,最后生气不肯见人的却是另一边。
外面日头正好,云曈耐不住,出门找了棵合眼的树就爽快坐下了,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头顶茂密的花枝替她遮去了刺眼的光。她轻闭眼,放松下来养神。
那日她将心思说明,确实难过紧张了许久,可眼泪干后,她心裏也觉出几分放松和痛快。
不必再掩饰伪装,也不必再日日担忧事情败露。
皎洁的花瓣随风飘落,轻飘飘地擦过树下休息的女人眉间,轻柔的触感让女人微微动了动眉,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独那片柔软的花瓣被轻风慢悠悠地从她额前吹走,花瓣离去,女人眉间干干凈凈,没有一点痕迹。
不见朱红,亦不见桃粉。
裙摆被踩动,似有柔软的东西想叫醒她,慢吞吞地走了几步靠过来,亲昵地蹭动着她的手背。
“阿月。”云曈仍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起来,笑着反摸过去,感受着掌心下柔软的毛发。小狐貍被她摸着也不乖,用脑袋在她手裏拱来拱去,像是在表达亲昵,又像是在催促提醒她。
“不必催了。我不要。”
和小狐貍一起来到身边,还有身旁温温热的食盒,淡淡的食物香气伴着微苦的药味飘至鼻尖,云曈轻轻笑了下,手上顺毛的动作更随意了些,胡乱摸了几把就收回了手。
她睁开眼,手裏捏着一截花枝,玩闹似的在阿月面前摇晃,看阿月有些困惑地将爪子放在食盒上,笑意更浓,向阿月解释道:“他不见我,我吃不下。”
“你告诉寒崖仙君,我一定得下山,他不能把我困在这裏。他不肯面对,我就非要折腾。”
阿月凑上来拱着云曈的手心,仰望着她的视线带着迷茫,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云瞳笑了下,心裏惦记着事,马上又向阿月伸出手,“我的虫子呢?”
听见这话,方才还直盯着她的小狐貍莫名扭开了头,因为动作突然,显得格外生硬,一点也没掩饰成功。
“虫子”一定在阿月身上,只是阿月因为她要下山在闹脾气,不肯给她了。
云曈摇头,拿花枝在阿月身上蹭了蹭,看不下去小白狐拙劣的伪装,“别装了,你可是灵兽,我知道你听得懂。”
阿月被拆穿也不认,轻巧地跳到云曈身上,格外乖巧地卧进她怀裏。阿月动作灵活,虽是灵兽,却也有一点重量,这一跳踩着云曈肚子,痛得她差点叫出声,幸而反应快忍下了。
若是平常这点动作定是不痛不痒,偏云曈现在身体也脆弱得不得了,故而反应格外强烈。
云曈脸色都白了,却还是没有露出异样。因为她怀裏雪白的灵兽根本没有意识到刚刚做了什么,还格外依恋地贴近她,靠在她怀裏。
“阿月,你真的很想我……是不是”见到阿月这幅模样,云曈望着小白狐的眼神越来越柔软,可说出来的话却仍然不是阿月想听的。
“但我必须要走。”
云曈说的很慢,也很认真。
“阿月,山外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是我带出来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现在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我放心不下。”她手指在柔软的灵兽毛发中打转,有些走神似的把玩。
“他不像你我,不像青山宗的任何人。他是个……很弱小的人。”
虽开了灵脉,但灵脉微弱,远不足以保护自己;她教了他招式,但未来得及深入,也仅是学了个皮毛。在常人中显然特殊,但在那些修士妖魔眼裏根本不够看。
哪怕这两日她已经知道了他的下落,依然不放心。
阿月小声地嗷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云曈没有再说话,静静地抱着小狐貍,过了一会儿,小狐貍慢吞吞地将藏起的东西交了出来。云曈低头看着自己手裏的东西,有些无奈好笑地摇了摇头。从阿月嘴裏吐出来的如蚕一样的“虫子”沾满了口水,在她掌心裏缓慢地扭动着,别样的恶心。
云曈摸摸阿月的脑袋,轻笑道:“麻烦阿月了。”
小狐貍实在粘人,云曈又陪阿月玩了许久才哄到小狐貍帮她传话。
阿月走了,食盒却被留下了。方方正正的盒子搁在花树下,云曈只当没看见,极有耐心地低头处理手裏的小虫,然后去房裏拿出纸墨,把小虫放在纸上。
像蚕一样的虫子慢慢地在纸上挪动着身体,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淡淡的墨痕。
墨痕弯弯曲曲,不知道的会以为是虫子沾了臟东西,可多等了一会儿便能在虫子留下的痕迹裏瞧出其中玄妙之处。
歪歪斜斜的墨迹,最后变成了笔锋利落的字语,字一个一个字落下,在虫子爬行过的“路”上撰成一封千裏而来的书信。
如此奇景,云曈却神色淡定,悠然地在边上看着,一点也不惊讶,像是已见过多次,早已习惯,根本不觉得有异样的地方。
这不是虫,是一种蛊。
是幸月无事的时候缠着幸诗一起琢磨出来的,叫“藏墨”,是能千裏传信的一种蛊虫。外面的子蛊吞掉纸上书写的墨,这边的母蛊便会依照着墨迹再将墨吐出来。
爬行吞吐间,便能重现千裏外的书信。
只是……云曈扇开碍事的花瓣,有些无奈地看着爬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的藏墨,轻轻嘆了口气。
这蛊虫吐墨颇慢,且每日都要浸泡在药液中,这也是她要拜托阿月送虫蛊过来的原因。
母蛊传信完就又要下山修养了。
蛊虫吐墨吐得太慢,云曈盯了一会儿就没耐心再看着了,转而在花林裏寻找别的趣处。
起身时恰好有一截花枝落在了云曈伸手可触的地方,她没忍住,顺手压下来闻了一下。
明明梨花已贴在云曈鼻尖,但她闻不到一点味道。
梨花清淡,气味却不怎么样,但这是天霁山,他能轻而易举地让那些浓烈的味道消失。
云曈松开花枝,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她有些走神,漫无目的地绕着花林走了一大圈,脚下碾过花瓣和碎枝,裙摆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也不管,颇觉有趣地迈着自己的步子瞎逛。
子书玉常常闭关,天霁山也没有其他人,她闲得无事的很长的一段时间,是这片花林陪着她度过的。
在附近瞎走了许久,回来的时候藏墨已吞完一张纸了,正在慢吞吞地往另一张纸上爬。
云曈拿起一看,忍不住莞尔,如此潇洒狂放的字,非幸诗莫属。
野得像是要从纸上跳出去的墨迹洋洋洒洒地占了纸上一大片位置,云曈起初很是提心吊胆,她昨日分明只问了几句,幸诗回了这么多,她担心是出事了。
等细细看完,眉才稍舒展些。
幸诗只是说得细,并非有事。
两日前,子书玉来见她,其实是为了送藏墨给她。虽然那日他们又一次不欢而散,但她也从他那裏得到了小竹的消息。
她被薛霂带走没多久,小竹就发现她出了问题。他找不到她,便去寻了幸诗幸月一起动身。只是看到这裏,云曈的脸色又差了些。
前两日匆忙,幸诗那边只来得及告诉她许微竹无事,说正与她们待在一块,到时她们会把许微竹一起带回来。云曈头次听见这个消息时便觉得莫名不安,她应放心,却愈发担忧。如今看幸诗将那日之事细细道来,她终于知道心中的忧虑来自何处。
“你被师叔带走后我们才知那日薛耀也带人去围了他,也不知他一个人是如何解决的,找到我和幸月的时候,浑身都是伤,还一直念着你……”
“他跟你着实相像,伤了也跑得老快,我和十六追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