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沙哑的声音沈默了一会儿，才又闷闷问道:“我现在的魔气太重，对她——”
“担心的话，就去问她吧。”女人打断他，歪头示意道，“她醒了。”
女声微顿，似转身走了过来。云曈虚瞇着眼，看她越来越近，十分勉强地轻勾了下嘴角，用力睁开了眼，看清眼前这个靠近自己的人，叫道:“薛泠。”
“不错嘛。还记得我。”薛泠也笑，坐在床侧，伸手给云曈把脉。
与薛泠打过招呼，云曈视线偏移，落在快步走过来的少年身上。
躺着看他，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小竹。”云曈弯着眼睛，柔声叫道，“你长高了好多啊。”
少年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因她这一句话而楞住了。
“无碍，再多休息几日便是。”薛泠将云曈的手塞回去，“初一快回来了，我去接接她。你们许久未见，应有许多话想说，我不打扰你们了。”
薛泠检查完云曈无事，马上就离开了。
薛泠一走，屋子裏瞬间安静了下来。
云曈瞧着那个站在她床边一言不发的少年，大约是他此刻的神色过分担忧，她看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她一直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几乎确定了。
他在害怕。
“我是真的。”女人的声音虚弱，轻柔的几个字，却像是轻拂过来的风，漾过少年心间。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如她这般让他心安。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微弱。
他背着光，云曈看不清他的表情，柔声道:“可听起来，你好像不相信”
她一边说，一边撑着坐了起来，坐靠着床柱。而许微竹早在她有动作的时候就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让她能借着他的力坐好。
身体一瞬接近，云曈闻到了他身上苦涩的药味，她微垂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他扶住自己手臂的手。
他在发抖。
云曈呼吸渐乱，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住了许微竹扶住她的手。
好冷。
鼻尖忽然发酸，云曈想压下去，可视线一抬，便又与少年对视上。
在云曈的记忆裏，她上一次这样清楚地看着许微竹，是在蜉蝣城那家客栈裏。
客栈中等她的许微竹，是个很安静，却并不冷淡的英俊少年。他年纪还小，不管是待人处事还是灵力修行，都很青涩，但很真诚。是块干凈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可是现在，他的眼裏，是小心翼翼的不安，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突兀的长疤。
蜉蝣城分别短暂，过去的五年云曈并未亲历变化，于她而言更似睡了一个长梦。她总觉得自己才离开了几日。
可现在看着许微竹，她已经想不起当时那个安静的不善言辞的少年是何模样了。
如同瞬息巨变，出门前还白白凈凈的孩子，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欺负得鼻青脸肿了。
云曈一直逃避去想，可此刻那些东西都涌了上来，直上心口，捏住她的脖颈，逼得她去直视。
陆晓说的那些事、薛泠方才与他的对话、他的伤、他的魔气，以及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刺入她胸口的那把刀和握刀的那个人。
所有的一切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汇在一起，聚在他身上，定在她身上，最后变成一个念头，一个问题。
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五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云曈握住少年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护住他。屋裏这么静，屋外也那么静，静得连云曈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对他说:“别怕。”
纵然开着窗，照进来的光也依然微弱。
光线昏暗，许微竹却依然能看清眼前这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她的眼裏，只有他一个人。
云曈弯眼，轻笑着再一次提醒他:“我回来了。”
无需言明，许微竹心中已有声音接下了她剩下的话。
明明过去了这么久，明明现在虚弱的人是她，可许微竹仍似回到了当年那间漆黑的屋子裏。
五年前，奶奶离开了。在他最无助绝望的时候，是她将他拉了出来，是她抱住了他，接住了他，告诉他，她会保护他。
无数个魔气发作的黑夜裏，他都是靠当年黑暗中她向他伸出的那只手、在火光中露出的那个笑容撑下去的。
许微竹，不要害怕，不要后退。
你要保护她。
不要害怕，终有一日，她会回来，她会保护你。
而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许微竹再也无法忍耐，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他的拥抱很紧，云曈拥住他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身上很凉，可这个人一身冰凉，眼泪却格外烫。
他的眼泪落在云曈颈间，几乎要灼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