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不随便撩我,我反应快着呢。”
方恋恋小声嘟哝,好奇地拨开塑料袋,看见裏面各式各样的药膏,有些用过眼熟,绝大多数陌生。她先是吃惊,而后心情变得格外覆杂,喜忧参半。喜的是,脸上的痘痘终于引起男友的重视;忧的是,他似乎有些过于重视了。
心思在别处,自然没有留意到杜心雨已悄然离去,和魏无疆乘公交车回学校,方恋恋才想起来还没加微信,传照片,只能对魏无疆口述当晚发生的一切。她揣着小心,斟酌着字眼,花了一站地的时间,终于把话讲清楚。
知道工作室和林靳老爸合作的项目已经完成,款项也全部结清,方恋恋仍不免担忧地问:“林靳没再刁难你们吧?”
“放心吧,没有。”魏无疆轻牵嘴角,极浅的一笑只浮于表面,散得也快。
公交车陡然颠簸,他手臂一带扶稳腰身,把方恋恋半圈在身前。
“可你好像不高兴。”方恋恋攀着他胸口,巴巴望向他深沈的脸,“哪裏不高兴,你说出来,我帮你开解开解。”
魏无疆略颔首,对上她幽幽眼眸,放低嗓音:“我气自己,当时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不是我。”而他更为在意,那个人恰恰又是霍西洲。
“不气,不气。”方恋恋抬手捋顺他额前的短发,没心没肺小傻子似的笑,“等哪天我和我哥打架,你记着帮着我点,将功补过,好吗?”
讲出口的话也傻裏傻气,那天她骑在方枪枪身上又打又骂的画面,倏然划过脑海。那样生猛的方恋恋,横冲直撞简直像头小蛮牛,魏无疆很喜欢,但更喜欢独属于他的柔软纤细,大智若愚。
下了车,公交车站空无一人,阳光斜斜洒落,微尘飞扬。
他心尖在颤,带着一丝丝的疼,虔诚落下轻吻,吻过女孩儿的耳郭,腮颊,鼻尖,最后来到朱唇—
“恋恋,我爱你。”
清明雨后,阳光普照。
以小曾为原型构思的mv故事,得到“山啸”四子的高度认可。方恋恋的踌躇满志尚未发育成型,便被无常世事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曾没能成为《啸音》mv的男主角,悄无声息地永远退出了人生舞臺。
太仓促,没有与任何人道别,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杂物间的门窗缝隙被胶带封堵得严严实实,墻角的不銹钢盆裏铺满白灰,残留有尚未点着的木炭。
小曾半坐在地上,后背倚靠着墻壁,淡黄色液体沿着他身下流淌一地。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气窗,照亮他的脸庞,令死亡变得安详,周围一切都变得温柔。
这一天,南风徐徐,天高云淡,并不像是会出事的天气。
每个人都开始回忆,试图找寻小曾轻生的蛛丝马迹。有人看见他中途离开过画室,回来时手裏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有人註意到他在各个房间门口徘徊,短暂驻足又离去;有人听见闲置的杂物间裏依稀传出歌声,以为是那支叫“山啸”的摇滚乐队又回来了;也有人在很晚的时候遇到小曾,绝少主动与人搭话的他,问了一句,方老师明天会来学校吗……
方枪枪接到噩耗赶到学校,小曾的遗体已经被送走,警察也已经封锁了现场。只听法医说一氧化碳中毒会造成窒息,恶心呕吐,全身痉挛,过程漫长且非常痛苦,意识尚存却无能为力,几乎是眼睁睁看着死亡来临。
小曾一心求死,生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逝者已逝。为什么年纪轻轻,求死欲望如此强烈,成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问题也魇住了方枪枪,只要人一放空,就会如吸血水蛭一样钻进脑袋。他不敢想。有太多棘手的事等着他处理,协助调查,配合相关部门的检查,小曾的身后事,学校的危机公关,其他学生家长的安抚工作……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送完小曾最后一程,方枪枪终于得以喘息。从殡仪馆回来,他带着香烟和酒,把自己囚禁在公寓的工作间,自赎一般与梦魇独处。
方恋恋进不去,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放自己出来,只能静静守候,苦苦等待。
她明白,小曾自杀带给哥哥的打击,要远远超过作品被抄袭。事业没了,可以从头再来,而人没了,就是真的没了,从此阴阳两隔。
窗外,是长夜过半最沈寂的黑。
方恋恋和魏无疆已经枯坐了近八个小时。
“小曾过世的前几天,我去过培训学校。”形容潦草的方恋恋从兜裏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纸,“看见他把这个扔进垃圾桶。可能在那时候他已经动了轻生的念头。”
展开,是北京三所不同高校的校考准考证。
小曾全名曾耀杰,顾名思义,父母寄予厚望,盼望儿子有朝一日成为耀眼英杰。
每张准考证上的大头照都被马克笔涂得乌漆墨黑,恶作剧一样,可现在看来更像是噩兆。
“我听学校老师说,小曾从北京回来,就恢覆了和以前一样没日没夜画画的生活。我以为他又没考好,打算继续备战,所以没把他扔准考证的事放在心上,也忘了告诉我哥。”
方恋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明知再多的悔不当初也换不回小曾,仍难掩愧疚。
将准考证收到一边,魏无疆轻抚她的肩膀:“与其一年又一年重覆做着考试机器,也许对他来说,永远离开反倒是一种解脱。”
“可这种解脱的方式,代价会不会太大了?”方恋恋垂眸盯住自己的指尖,她想不通,“小曾还年轻,还没有真正体验过人生。他的生活不应该只有画画和联考校考高考。”
“你说得没错。可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四五年,没有人能告诉他,什么时候是个头儿。”淡淡郁色笼上面庞,魏无疆向后仰倒,望向天花板中央的吸顶灯。
灯光明亮,他的眸色却黯淡了几分:“小曾的人生早已经被他父母绑架,他看不到希望,拯救不了自己,只能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抗争。”
抗争的结果,就是把自己当成献祭品,决绝地走上了父母之爱铸造的祭坛。
只求用年轻的生命,去换取来生能为自己而活的机会。
没有办法的办法,求死即求生。
“出事前一天,我还和乐队讨论mv细节,还说好要在专场现场首播mv,请小曾做嘉宾。”一夜过后竟已成为永远的遗憾,方恋恋很是伤感,“我以为音乐能拯救他。”
魏无疆用手背蹭了蹭她忧郁的小脸:“至少在有音乐的那段日子,他是快乐的。”
嗯,至少小曾快乐过。
方恋恋翻过他的大手,侧脸落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不再说话。
除夕夜和“山啸”四子的合照,是小曾生前最后一张照片,也成了他的遗像。照片裏的他笑得恣意开怀,连他父母都从不曾见过。
但愿,天上也有摇滚乐。方恋恋在心裏祈祷。
魏无疆拥她入怀,自上而下抚过她的眼皮:“天快亮了,睡会儿吧。”
窗外起了风,仿佛幽冥的哭泣。
方恋恋枕着风声,渐渐沈入梦境。魏无疆一直没合眼,等怀裏人儿熟睡呼吸平缓,轻轻将她平放在沙发,盖上薄被。
然后,他敲开了工作间的门。
方枪枪没怎么喝酒,但烟没少抽,烟灰缸裏挤满了烟头。
他站在玻璃展示柜前,眼底血丝如蛛网,回头掠了一眼:“她睡了?”
“嗯。”魏无疆无声带上门,与他并肩而站。
上千只手办陈列在一起蔚为壮观,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嘉年华会。玻璃橱窗是它们最好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无常,永远喧嚣,永远热闹。
他们沈默不语,站了很久。
“啪”的一声,打火机燃起一簇蓝色火焰。
“帮我个忙。”方枪枪点一根烟,视线没有离开他的宝贝们,“我给你的网址,你帮我把这些手办卖了,价钱随行就市。”
魏无疆:“一个不留?”
方枪枪想了想,叼着烟打开柜门,拿出正中c位的女版路飞:“这个是我老妹送的,留着。”又拿出藏在后面的泥塑人偶,抛给对方,“这个是她的,让她自行处理。”
曾经拥有特殊意义的一对人偶,因为感情的结束,分量也减了,拿在手裏轻飘飘的。
人啊,总喜欢把不堪其重的情感,加诸一些死物上。因为只有它们不生不灭,永生永灭。然而越是难以负荷的情感,越是庸人自扰。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这一点是方恋恋的大智慧,魏无疆自嘆弗如。
正想着便听见方恋恋的声音,轻轻弱弱地响起在房门口,喊了一声“哥”。抬眼间,方恋恋已推门而入,发现他手裏的人偶,伸出手就要回去藏在背后,怕被抢似的。
“你进来得正好,我有几件事跟你们说。”方枪枪掐灭半截香烟,抓过椅子坐下,也示意他们都坐,“这段时间你们俩的课肯定耽误了不少,天亮就给我回学校,当好学生认真学习。你……”
“哥,让我们再多陪你几天吧。”不等他说完,方恋恋坐不住,站起来抢声打断,“万一他爸妈又为难你,我们还可以保护你。”
“不会。要为难早为难了,不用等到现在。儿子没了,他们也醒悟了。忙完这阵子,我会带着他们和小曾的骨灰去趟海南。”说到这裏,方枪枪淡淡一笑,苦涩似解嘲,“说好的考完带他去海南看阳光沙滩比基尼,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哥。”方恋恋揪着心,“你不要太自责。”
“我是在帮小曾完成他的心愿,弥补我自己的遗憾。”方枪枪把妹妹按回原位,又把她的手交到魏无疆手裏,“我确实自责,谁也帮不了我,得自己想明白,走出来。我会找个地方待一阵子,没理由拉着你们作陪,况且你们也陪不了我。小子,该覆习考研覆习考研,你该……方恋恋,你不会已经挂科挂到毕不了业了吧?”
“哪有。”方恋恋眼潮,瞪大了不敢眨,扑过去抱紧方枪枪,“哥,我们等你,你可一定要王者归来啊!我还等着你带领我们振兴中国动画呢!等着你带我们走红毯,拿奖拿到手软呢!”
一番豪言壮志的背后,眼泪断了线。
“自己男人在呢,瞎抱什么?”方枪枪保持着一贯的不耐语气,双臂已经回抱住妹妹,他看向魏无疆,继续交代,“你顺便帮我看好周颂那小子,别让他胡思乱想。实在不行,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只要比我老妹长得好看就成。”
情人眼裏出西施,魏无疆面露难色:“可能不太好找。”
“那就找个不爱哭的,别跟我老妹似的,把自己当林妹……哎哟!”
方恋恋牙痒,咬一口他肩头肉不算完,鼻涕眼泪又臟兮兮地蹭了方枪枪一肩膀。老方家的孩子都爱美,方枪枪忙到脚不沾地也不忘一天一身衣服,件件不是便宜货。身上这件是他最喜欢的动画大师与潮牌的联名款,肉疼心更疼,他暴跳而起,连人带男朋友通通撵了出去。
方恋恋连喊几声哥,半边身子抵住门。魏无疆怕她伤着,手掌也撑在门板上。两人倒是齐心,方枪枪没多折腾,又把他们放了进来。
“哥,你要去哪裏,颓废多久啊?给我个准信儿行吗?”方恋恋急问。
“给不了。”方枪枪坐到电脑前,打开数位板,“对了,把你那裏凡是有小曾出现的mv素材,都发给我。”
方恋恋张口想问为什么,被魏无疆用眼神制止,只顺从说了一个“好”字,与他牵手默默退出工作间。
重回宁静,方枪枪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感觉眼裏有泪,狠狠啐了句自己,起首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蒙蒙亮起,那裏低悬着一颗蓝星,在晨曦中闪着幽光。
夜幕是匆匆过客,阳光也是匆匆过客,而小曾是归人,归于遥远某处,俯瞰大地久久安息。
小曾,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