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无法停止喜欢你
上》(2)
在梦裏爱你
高考结束,方恋恋被方妈妈逼着去驾校学车,耳聪目明手脚协调,所有科目一次性通过。驾龄小半年,她开车技术不错。
suv右转准备驶进主路,几个醉醺醺的社会小青年不遵守交通规则,突然横穿马路。好在方恋恋眼疾脚快,及时踩了剎车。小青年们吓一跳,见开车的姑娘长得漂亮,起着哄拦住去路,嬉皮笑脸地催方恋恋下车,碰起流氓味道的瓷。
车裏一个睡死一个死睡,这个时候棒球棍就派上了大用场,方恋恋将其扛在肩膀上推门下车。
老方家养出的孩子有两大优点,一是不怕事儿,二是扛揍。
大街上人来人往,又有武器,方恋恋不怕。
“我车裏有行车记录仪,你们碰不了瓷。如果想耍流氓—”棒球棍往下一抡虎虎生风,方恋恋从容不迫地道,“我一定把你们往死裏打!”说着下巴朝路旁天网摄像头努了努,意思是即使打了你们,我也算正当防卫。
如果招惹她的小青年没喝酒,大概会知难而退,坏就坏在半醉不醉认不清形势,最容易犯浑。
其中一个戳着自己的脑壳,笑得流裏流气,冲方恋恋挑衅道:“我长这么大还没被美女打过,你来呀,照这儿打呀!”
方恋恋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深得人心的要求。棒球棍感觉更重了,带着沈甸甸的使命感,她决定恭敬不如从命,满足他的小小夙愿。
下一秒,棒球棍被人抽了去,刚才还醉在车裏的魏无疆仿佛神兵天降,将方恋恋护在身后。棒球棍横挡半空随时准备开打,分明又像是没醉,眸光锐利有力,下颚线条凛冽。
他回头,沈静道:“恋恋,不怕。”
只一剎那,方恋恋彻底沦陷,深深坠落,感觉自己又一次爱上了魏无疆。
他愿挺身护你周全,你就想,哪怕死在这一刻也无怨无悔。
方恋恋被滔天的爱意汹涌包围着,这时只听后面又响起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男声—
“敢欺负我老妹,你们活腻味了吧。”
方枪枪慢悠悠地踱至车头,嘴角轻蔑冷笑,手裏上下掂着一块不知从哪裏来的板砖。
寒风烈,血在烧。
两个男人同样高大,同样气势慑人,形成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墻,保护着同样无所畏惧的女孩儿。
突如其来的滚烫亲情令方恋恋动容,她偷扯哥哥衣角,踮起脚耳语:“哥,麻烦你往旁边挪两步,挡着我看魏无疆了。”
“!!!”
方枪枪嘴巴半张,差点被倒灌的冷风呛死。
干脆清理完小流氓,顺便再把妹妹收拾了吧,留着也是个赔钱货。
恶念往下压一压,方枪枪心怀仁慈地提醒妹妹:“你蠢啊,瞧你那刀头舔血社会姐的样儿。嫌我挡道,你不会假装怕得要命,自己往他怀裏躲吗?”
哥哥英明!
方恋恋如梦初醒,可惜迟了一步,小流氓们早吓得跑没影了。
也许是听到他们兄妹间的窃窃私语,魏无疆转过头盯着她看。似懵懂似清醒,英俊面庞上仿佛蒸腾着醺然酒雾,朦朦胧胧,让人摸不透。方恋恋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扑他怀裏喊害怕,也和之前小流氓们的举动没分别,是碰瓷。
所以说,英雄救美的戏码能否成功上演,不在于英雄有多英雄,也不在于美女有多美,关键取决于反派人物够不够胆,能不能坚持到最后不退缩。
方恋恋像参透了宇宙终极奥义一般,带着亲身体会到的深刻领悟,最后一个回到车裏。车厢裏静得出奇,后座的方枪枪和魏无疆一左一右头倚着车窗,居然又醉死过去,喊都喊不醒。
方恋恋寻思,刚才热血街头的一幕,可能是“回光返照”。
重新开车上路,方恋恋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徒手应付一个醉汉可以,应付两个……血脉相连,忍住把哥哥扔路边的冲动,她不得已,给失散多年的小学同桌打电话。
霍西洲,方恋恋更习惯亲切地称呼他“霍稀泥”,因为他有着与生俱来“无事搅三分”的天赋。喜欢瞎搅和的人通常有副热心肠,一听方恋恋需要帮忙,霍西洲二话不说,自掏腰包打车前往,与她会合。
方恋恋不知道魏无疆住哪栋宿舍楼,也没有他舍友的电话。路边停车等霍西洲的时候,她考虑来考虑去,觉得把他送去哥哥公寓暂住一晚最稳妥。
打定主意后无所事事,方恋恋情不自禁地从后视镜裏偷看魏无疆。睡着了还那么帅,纯情少女方恋恋着了魔,入了迷,找准角度飞快亲了下后视镜裏的他,然后做贼心虚地左看右看,生怕被人发现。
有了第一次间接偷香,方恋恋这才大着胆子转过身,肆无忌惮地打量魏无疆,不由得想起从哥哥新女友口中打探到的他的过去。
三中校长是个海归,教学理念开放通达,对学生仪表着装要求宽松。魏无疆初进校时普普通通完全不打眼,个儿不高没长开,而且审美观扭曲,天天以杀马特为底色扮时髦,可想而知有多恐怖。别说和校草不沾边,和正常人类都不太沾边。
因为喜欢上学霸杜心雨,魏无疆被同学嘲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为拉近与学霸的差距,他赌着口气奋起直追,期末从年级后一百直接杀入前一百。也是在高一那个暑假,魏无疆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个头蹿至一米八,仪容仪表回归正常,脸长开了,一下突显出立体分明的五官,人变得特别帅。
颜值之高,丝毫不逊于三中史上最帅校草方枪枪。
现在,三中两大校草就并排睡在同一辆车裏。
方恋恋经过一番尽量客观的对比,判定魏无疆胜出。他们颜值虽然不相上下,但魏无疆斯文安稳的睡相更赏心悦目。不像她哥醉酒酣睡,会磨牙打酒鼾说梦话。
方枪枪舍生取义,本以揭穿魏无疆真面目为己任,要是知道到头来事与愿违,反而被妹妹嫌弃他最真实的睡相难看,如果有胡子的话,大概已经气歪了。
这会儿,他睡得正香做着美梦,嘴裏咕咕哝哝开始呓语。
方恋恋没听清,正美滋滋地回味着魏无疆先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恋恋,不怕。”
轻且有力量。
从小打架当锻炼身体,方恋恋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哪有人会挺身而出保护她。从没有人对她说过“恋恋不怕”,倒是她自己曾经常常讲出类似的句式,比如“不怕我揍你吗”。方恋恋高中当过校霸,人送外号“金刚芭比”。
那时候她就爱漂亮,时尚资讯接收混杂不懂得鉴别筛选,审美也有点跑偏。仗着人美底子硬,各种颜色的衣服彩妆都敢往自己身上脸上招呼。好在一中校规严苛,平时没机会作。一到周末,方恋恋就开始铆足劲展现个性,把自己打扮得花裏胡哨,以为走在时尚最前沿,其实跟只金刚鹦鹉似的。
这年头,没点不堪回首的黑历史,都不好意思称自己叛逆过。当然,绝大多数曾经叛逆过的人,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黑历史。方恋恋也是在得知魏无疆的过去之后,才仔细回首了一遍曾经的不堪。
喜欢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会忍不住挖掘自己与他的共同点,不讲逻辑,强行契合。哪怕手机歌单裏出现同一首歌,都会觉得很开心,好像他离你并没有那么遥远。
方恋恋惊喜地发现,她人生的转折点同样发生在高一,不过与爱情无关,全归功于哥哥方枪枪。
方枪枪学习脑子不灵光,但社会头脑很灵光。作为一名艺术生,他大一就开始在师兄办的艺考培训班当老师。希望通过艺考上大学的孩子太多太多,不愁生源。方恋恋高一那年寒假,方枪枪带集训班没时间回家,她奉父母之命去陪哥哥过年。
除夕夜凌晨,兄妹俩放完烟花走回住处。经过培训学校,画室仍灯火通明,几个美术生正来来回回地跑楼梯,仿佛不知疲倦。方恋恋以为这是他们特殊的迎春方式,一问哥哥才知道,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为节约成本,方枪枪师兄租用老旧民房做教室,设施简陋没安装暖气。寒冬腊月,美术生们一坐一晚上,浑身冻透了握不住画笔,后半夜不得不靠跑楼梯发汗取暖,再回画室继续战通宵。
没吃过苦挨过冻的方恋恋当时没感觉,感嘆一句真勤奋,很快就忘了。等开学重回温暖宽敞的班级教室,蓦然想到那些美术生可怜又萧索的身影,方恋恋好像瞬间长大,对自己发出直击灵魂的拷问—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当下,好好学习?同时还有另一个直击某人灵魂的拷问—难道你想和学渣方枪枪一样当艺考生吗?
也多亏了方枪枪,方恋恋开始刻苦努力,否则以她过往的成绩,肯定考不上a大。
考不上a大,与魏无疆彻底断了关系,自然也不会有今晚这顿饭。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方恋恋脱去围巾、手套盖在方枪枪身上,为防止哥哥感冒尽一点绵薄之力。然后她抱紧双臂,满溢浓浓情意的目光投向一侧,心裏暖融融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祈祷,盖着自己羽绒服的魏无疆,能暂时忘掉失恋的苦楚,做个好梦。
半小时后,霍西洲裹挟着刺骨北风钻进副驾驶位。早冻得牙齿打战的方恋恋一个激灵,鼻子发痒,怕吵醒后排的魏无疆,忙捂紧嘴巴打喷嚏。
“为什么不发动车开空调?”霍西洲问。
“费油。”方恋恋揉了揉鼻头,想起什么,“你大晚上出来,有没有跟你女朋友报备?”
“分了。”
“你也分啦?”方恋恋奇道,上礼拜还好好的。
“什么叫‘也’,我没听说你谈恋爱啊。”霍西洲想起此行的目的,回头看后排座位。他认识方枪枪,另一位男性很面生,想了想,“他就是你骑着电驴满校园求偶遇的暗恋对象吧?”
方恋恋笑盈盈地点头。
“恋恋,不愧为女中豪杰!”霍西洲高竖大拇指,“把人灌醉了先上车再补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我都不一定使得出来。”
方恋恋大翻白眼:“霍稀泥,拜托你动动脑子,我要图谋不轨想睡他,带上我哥干吗,给我加油助威吗?”
“不用,你多彪悍啊!”霍西洲歪着嘴角坏笑,煞有介事地道,“不过你没经验,可能需要枪枪哥从旁指导。”
喜欢瞎搅和的人还有另一个特点—脑洞大。
方恋恋懒得跟霍西洲废话,来回搓着冻僵的双手,忽地被他抓过去,拢在掌心裏哈热气。
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恋恋定定地望着眉目低垂的他,怔在那裏。
哥哥说,霍西洲喜欢她。
方恋恋的敏感神经本来就稀缺,且尽数挥霍在自己苦心经营的暗恋裏,很长一段时间对哥哥的判断嗤之以鼻。后来霍西洲交了一位醋坛子女友,勒令他冷处理异性关系,方恋恋惹不起敬而远之,更没往心裏去。
到底是没往心裏去,还是不想往心裏去,只有方恋恋自己知道。
方恋恋飞快地抽回手,扯动嘴角,眸光闪烁地笑:“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霍西洲也勾了勾唇,边系安全带,边轻飘飘道:“你想再认一个,我也没意见。”
“爸。”
“乖。”
认亲场面感人至深,原本暧昧不明的气氛随之消弭。方恋恋暗地裏长长呼出一口气,发动汽车专心于路况。霍西洲也扭头看向窗外,笑意未退,却渐渐变得苦涩。
感情这种事,说穿了就是有人辜负,有人被辜负。
车开没多久,后方传来时断时续的低哑呢喃。方恋恋分辨出是魏无疆的声音,保持车速,不动声色地拨出几分註意力,仔细聆听。
“心雨,心雨,心雨……”
目视前方,方恋恋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
霍西洲同样听得一清二楚,回身淡瞥了一眼,道:“他想听《心雨》,周杰伦的。放给他听,省得叨叨个没完。”
如果简单到只是一首歌,该多好。
方恋恋假装没听见,无动于衷。
霍西洲自顾自点开手机音乐,周董特有的慵懒吟唱弥散开来。曲风忧伤,方恋恋第一次听,周董咬字含糊,唯有一句不断重覆的歌词,她听明白了。
心裏的雨倾盆而下。
心裏的雨,心雨。
方恋恋心裏也正遭遇一场极端天气,臺风过境,一片狼藉。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早习以为常。
暗恋分两种,一种是你爱的人谁也不爱,一种是你爱的人爱别人。方恋恋属于后者。如今魏无疆和杜心雨分手已成既定事实,她感觉再糟糕,也不会比他们恩恩爱爱的时候更糟糕。
这么一自我开解,方恋恋特别释然,还能跟着周董的歌声轻和几个音调。
一时雨一时晴,霍西洲就看不明白了,又惊又怕地问:“你该不会受到我的启发,真动了睡他的邪念吧?”
“我不敢。”方恋恋想也不想,大实话出口,“我连表白也不敢,怕连朋友都没得做。更不敢追他,怕,怕……”
“怕什么?”瞻前顾后,霍西洲觉得这不符合她风风火火的性格,“你方恋恋也有怕的时候?”
方恋恋心烦气躁,不由得提高音量:“闭嘴,不要再问了。”
霍西洲做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乖乖噤声。
有了几年教学经验,积累下人脉关系,方枪枪大三下学期和朋友合伙创业,开办艺考培训机构。学生的钱最好赚,家长们都望子成龙,培训行业利润丰厚,早些年乱象丛生,后来逐渐走向正规化。方枪枪瞅准时机转型,做起更加高端的小班制培训课程。
方枪枪摇身一变,从老师变成经营者,把方恋恋也拉入伙给他打工。
辛苦是辛苦,但是年收入不菲。
有了钱,方枪枪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区租下一套近两百平米的顶层公寓。培训机构位于城郊,通勤不便,他平时都住公司。偌大的公寓不住人空着玩,方恋恋说哥哥这叫“报覆式消费”。方枪枪也有理—谁让咱老方家崇尚“穷养儿富养女”,爹不亲娘不爱,我当然只能自己爱自己,对自己好。
方枪枪何止对自己好。霍西洲架着不会走道的方枪枪跨进屋,手滑没扶稳,方枪枪没了支撑,腿一软往前一趴,先给自己的公寓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在他们身后扶着魏无疆的方恋恋见状,本来刻意保持尽可能少的接触面,这下怕自己也失手,忙抄起魏无疆手臂环过自己肩膀,稳稳支撑住。
魏无疆潮热的呼吸抵在耳侧,如和煦海风轻轻软软撩动着她,方恋恋心跳骤然加快,气血上涌直冲脑门,小脸涨红,跟关公似的。
霍西洲欲回头,方恋恋慌张地踢他小腿肚:“快把我哥扶起来,送他进房间。”
四室两厅的大房子,霍西洲不知道哪间房是方枪枪的,把人挪到客厅的沙发上,又折返回来帮方恋恋的忙。红云烧到耳朵尖的方恋恋,像投案自首的绑匪似的,深埋着头主动交出“人质”,指挥霍西洲把魏无疆送进客卧。
犹豫几秒,她跟了进去。
“怎么,不放心啊?”霍西洲说着话,空投似的把魏无疆抛向大床,“走你!”
早看见方恋恋羞红脸,他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拿她喜欢的人出气。
方恋恋哪受得了这刺激,一通爆捶,撵霍西洲出房间。
门关了,霍西洲的声音还在外面阴魂不散:“方恋恋,你要敢做什么蝇营狗茍的勾当,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方恋恋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