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过于跳脱,魏无疆有点犯糊涂:“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涂指甲油啦。”方恋恋眼裏忽闪出狡黠光芒,理直气壮头头是道,“脸丢多了自然就厚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这又骚又馊的主意出的,一般人真想不出来。
魏无疆垮下脸抵死不从,咬定四个字,都不喜欢,还有事等着他们去办,不由分说拉着方恋恋起身就走。小恶魔一旦附身坏心四起,方恋恋那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出了酒吧经过便利店,她口渴冲进去买水,很“顺便”地多买了一瓶指甲油藏兜裏。胆子挺大,又大得不够彻底,怕魏无疆生气,只敢买透明亮甲油。
合同纠纷事发突然,郑穆住进医院,没了主心骨,工作室也散了。墻倒众人推,物管的催缴水电费通知书早早便贴在了门上,生怕人跑路似的。世态炎凉,魏无疆一把揭掉,牵着方恋恋走进空无一人的工作室。
杂乱无章的办公环境早已成过去式,在关梓萌的操持之下,处处整洁干凈。每个工位仍保持着原状,桌上还放着不知谁喝剩下的半瓶雪碧,仿佛暂时离开,很快会回来。一切却只不过是假象,这裏将再也见不到一群年轻人热火朝天拼事业的场面。
志同道合的小伙伴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做一件事,这大概就是创业的乐趣所在,也是它的艰辛所在。
如今物是人非,魏无疆和方恋恋心情覆杂,默默分头收拾东西。
魏无疆的工位自从他离开,一直空着,抽屉深处,方恋恋发现了一个被遗落的软皮本。随手翻看,字体遒劲,记录的多是会议纪要,内容简洁精炼。可能偶尔无聊,他也会开小差,空白处的小涂鸦,居然全是些幼稚的卡通人物。
方恋恋忍不住偷笑,被魏无疆听见,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忙将笔记本藏到身后,方恋恋矮身蹲在地上,偷偷摸摸继续翻,看得津津有味,读起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也不觉无聊。薄薄一本很快翻至最后一页,字不多,只默念了个开头,方恋恋蓦地一楞。
开心的理由,我列出了一,二,三,四……一百零七个,
每一个,
都败给了你。
是她年少时写给魏无疆的情诗,一字不落,但在下面又多出了三行短诗—
爱你的理由,我列出了……
你,
就是我爱你的唯一理由。
同样的句式,前三行是她偷偷的喜欢,后三行是他深深的爱。
用文字跨越时空,回到那个织梦少女的面前,告诉她,你的单恋终于修成正果。
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漂亮的大眼睛泛起水意,方恋恋将软皮本塞进随身挎包,迫不及待地奔向魏无疆。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她讲不出话,开口说爱都词不达意,整张脸埋进他的后背,嘤嘤地哭。
瘦瘦一只力气不小,魏无疆被震得往前扑,不得不单手撑住墻壁。听见没因没由的哭泣声,他一时无措不知该怎么办,默默不作声,一动也不敢动。哭声渐弱,他试着转身,一下被抱得更紧。
“不要动。”开不开心都只会掉眼泪,没一点创意,方恋恋觉得忒丢人,还给自己找理由,“我肯定是和周颂待的时间太长,被他传染了。”
魏无疆失笑:“自从发过誓,他可再没哭过。”
“讨厌。”方恋恋抬起脑门,一下接一下磕他的背,“小偷,偷我的诗。”
“那不就是写给我的吗?”怕她疼,魏无疆强行转过身,固定住她的脑袋,“别敲了。”
人动不了,方恋恋嘴上不依不饶:“讨厌,还偷走我的心。”
“还不回去了。”拉起她的手按住自己左胸,魏无疆说,“我把自己的赔给你。”
方恋恋骨子裏是个小色坯,隔着衬衫,顺势抓了两把。
泪痕斑斑,吸着鼻涕,她瞇缝着眼睛得逞地笑:“手感不错,看在你身材的分上,我不讨厌你了。”
这回轮到魏无疆不满意了,挑起眉梢:“仅限于不讨厌?”
“还有好多好多的爱,以及……”方恋恋抱他个满怀,从兜裏摸出透明甲油,在他眼前得意地晃啊晃,“好多好多的小情趣。想不想试一试呀?”
怎么没完没了啊。
多说无益,魏无疆敷衍地笑笑,果断扣住她的后脑强吻下去。方恋恋从来招架不住他的热烈攻势,醉在唇齿交融的吻裏,软在结实温暖的怀裏,被亲到七荤八素,满眼湿漉漉的水光,又恍惚又沈沦。
色欲熏心,哪还想得起小情趣,手裏的甲油早已不翼而飞。
周颂运气不佳,没去成三亚。
当地遭遇多年不遇的异常天气—春季臺风,飞机在上空盘旋一圈,惹不起打道回府,改日再飞。周颂一通电话打给方枪枪,想告诉他改签时间,话没出口先被狗血淋头臭骂一顿。方枪枪嫌他烦,问题不大没事找事,有这飞来飞去的工夫,早把问题解决了。
当时人在机场,周颂要面子忍着没哭,一肚子委屈留到了隔天和一对小情侣吃宵夜的时候。
他倒没真掉眼泪,就闷声闷气、自怜自艾地喝酒吃串。
“枪枪哥该不会打算当一辈子渔民,不回来了吧?”两口啤酒就上头,他说这话时,很像怀春少女的闺怨。
方恋恋后脊背发凉:“你要不是急着找女朋友,我都怀疑你爱上我哥了。”
周颂不以为然:“枪枪哥有才华长得帅,又有担当,还因为我蹲了七天拘留所,我要是女的,肯定以身相许。”
“你以身相许,我哥肯定会以命相搏。”闲扯淡告一段落,方恋恋话锋一转,“乐队专场定在六月二号,mv制作的进度也必须抓紧时间跟上。咱俩别再打拉锯战了,敢不敢多熬几个通宵做两版mv,交由大家来选?”
旁边魏无疆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脸:“不准熬通宵。”
“一次,就熬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熬了。”方恋恋满脸堆笑,抱着魏无疆的胳膊,软着话音撒娇,“或者你帮我说服这位固执的大哥。”
小算盘打得精,她嘴皮子磨破了也没说动周颂,魏无疆肯定一样没辙。
谁知他想也不想,便对周颂道:“听恋恋的,我给你介绍女朋友。”
“成。”周颂应声利索,眉毛都没抖一下。
方恋恋看看他,又看看继续滑手机的魏无疆,错愕两秒,不得不服还是直男最懂直男:“周颂,这介绍不管成没成,你都不准反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不反悔。”周颂说着话,视线扫过她旁边,忽地像发现什么怪事一样,悄悄压低嗓子关切地问,“魏无疆还好吧?”
问得隐晦,但方恋恋心下了然。她只笑不答,烤串吃得欢,神采飞扬。
昨晚她被美男计迷惑,让魏无疆躲过一劫。今天时运反转,她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成功地在他的两只小拇指指甲盖上,涂上了自己精挑细选的甲油。
香芋灭霸色,和魏无疆的气质就那么搭!
特写拍照发朋友圈,大受好评,都夸方恋恋教导男友有方,堪称一代御夫楷模。
被捧得如此之高,后来哪有被打屁股,绝对没有!
选择性失忆的方恋恋偷瞄身边人,见他专註于发布设计外包的某信息网站,她眼珠滴溜一转,小爪子鬼鬼祟祟地伸向他面前的啤酒,不馋酒只图好玩。指尖差一点碰到酒杯,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拍开,就势拿远酒杯,魏无疆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手机屏。
没用多大劲,但声音脆响,旁边几桌学生纷纷侧目。
方恋恋脸臊,借口上厕所跑掉。魏无疆继续浏览网站,没一会儿,“叮”的一声收到个微信红包,备註—
男朋友,给个机会,我包养你呀!
小姑娘心细如发,也知道男人要面子,故意躲起来发红包,语气戏谑。魏无疆又好笑又感动,仿佛暖风掠过心房。
积蓄没了不至于弹尽粮绝。国家奖学金学校拖到最近两天才发,及时缓解了他的经济压力。变现容易是学设计的一大好处,魏无疆忙归忙,只要时间规划合理,还是可以接些外包散活儿的。
他没点收红包,仿佛有感应,下意识地抬眸,一眼看见猫在广告灯箱后面焦急张望的方恋恋。灯箱冷光映照在她脸上,幽幽惨白,跟只小女鬼似的。视线于空中交汇,发现自己暴露,她慌忙缩着脖子躲回去。魏无疆忍俊不禁,和周颂打声招呼,起身离座。
人到跟前了,方恋恋全然未觉,真像演鬼片似的,蹲在地上蜷成一团,两只手交握夹着手机,紧闭双眼。
他单手抄兜,弯下腰,没出声言语,先伸出手摸了一把她的脑袋。
方恋恋猛地仰头,眼前花了几秒,待定睛看清他笑容拂面,英俊迷人,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了。
片刻后,笑容一收,她下巴颏儿朝天,牛气哄哄道:“告诉你,我可是我们村响当当的富婆。”
魏无疆把人拉起来:“你们村?”
“我们7号女生宿舍楼,是全校年代最久远、条件最差的一栋宿舍楼,表裏如一的破破烂烂,所以同楼姐妹们习惯说,我们村。”
魏无疆笑问:“你是村花?”
“真会说话。”方恋恋心花怒放,眼角弯弯,连连摆手谦虚道,“不过都是些江湖虚名,不要也罢。比起当村花,我更喜欢当富婆,实现人生目标。”
“那就安心当你的富婆。”
魏无疆抽走方恋恋的手机,捉着她的手指纹解锁,凭借身高优势,手机高举过头顶,进微信删除红包。
方恋恋跳起来也够不着,树懒似的缠上他的有力臂弯,半央求半耍赖:“包养男友是我人生的另一大目标,你就帮我实现吧。”
手机揣回她的口袋,魏无疆冷艷高贵地摇头:“不好意思,绝对不能被女朋友包养,恰巧也是我其中一个人生目标。”
方恋恋不满:“你骗人,哪有人会定这种目标。”
“专门针对你定的。”魏无疆眼尾挂霜,作势打她屁股,严厉警告,“再不听话,你今天会挨第二顿打。”
“你变了。”方恋恋捂着屁股连退三步,受气包一样咬咬嘴唇,哀怨道,“你保证过不凶我的,现在不但凶我,还会动手打我。”
演得跟真的似的,明明他打屁股的力道连只蚊子都拍不死。
魏无疆原地没动绷住笑,沈声:“过来。”
方恋恋甩头:“我不。”
“过来不打你。”
“我不。”
魏无疆嘴角微翘,但语调不变:“过来给我抱。”
“我……”
差一点嘴快拒绝,方恋恋旋即绽开快乐笑容,欣欣然跳进他怀裏。
烟火气笼罩的夜晚,霓虹闪烁的街头,他抱紧她,就像抱着最好的世界。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魏无疆回到宿舍,才发现微信红包不能删除。方恋恋鬼精灵,应该早知道,所以宵夜时趁他没註意,偷偷替他收了。小两万的数目,是她一半的积蓄,魏无疆稀裏糊涂真成了她的小白脸。他躺在床上无奈地笑了好久,也失神了很久,思绪飘得很远,远到与方恋恋一生一世共白首。
从来淡泊物欲的魏无疆,第一次产生出强烈冲动,想给他深爱的女孩儿富足的生活,让她衣食无忧,美满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