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我无法停止喜欢你
下》(14)
塑魂
上
生活充实,时间就会飞逝如梭,快得好似不过只是几场热闹的聚会。
七月中旬,魏无疆以优异表现通过保研夏令营的考核,拿到拟录取资格,聚一场振奋人心;八月底,欧阳远赴海外留学,聚一场举杯欢送;九月,魏无疆又以覆试第一的成绩成功保研,聚一场以示庆祝;十月,借着国家大力扶持原创动画的东风,方枪枪的动画工作室开业,聚一场大吉大利;十一月,工作室顺利运营一个月,没有拖欠工资,聚一场再接再厉;十二月,工作室顺利运营两个月,没有拖欠工资,聚一场戒骄戒躁;来年一月……
新年伊始的第一天,皇历上大概温馨提示今日宜动怒,方枪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工作室自成立以来便分为两个部门。合伙人主管外包部,专接国外各大动画公司的外包工作,以维持工作室的日常开支;方枪枪主管原创部,专註于开发制作原创项目。前者创收供养后者,养着养着,养出问题来了。
同属一个工作室,有人能拿奖金,有人却只能吃死工资,自然会眼红动摇。没道理你制作的每一帧画面,创造的都是真金白银,而我干着差不多的活儿,只能想象未来也许会有的金山银山。
一大清早,方枪枪部门的三个小兵跟商量好似的,一个接一个发微信提出转岗申请。都怕方枪枪生气,铺垫完新年祝福,拐着弯诉说生活困境、现实压力。理想和信念感毕竟不能当饭吃,屁股决定脑袋,方枪枪可以理解,却还是忍不住头顶上冒火星。
好端端的元旦过不舒坦,晚上聚会吃饭,他气没顺,黑着一张臭脸,看谁都像杀父仇人似的。周颂身为知情者,有责任维护大家的知情权,没胆子当面戳方枪枪痛处,只能偷偷群发信息,通报来龙去脉。
满桌子人低头读完微信,再抬头望去光桿司令方枪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不说影响节日气氛,众人交换眼神,击鼓传花一样,最后把首当其冲的重任传到了魏无疆身上—
我们这一圈人,数你学历最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靠你啦,兄弟!
一道道怂恿的小目光唰唰放光明,被困其中,魏无疆没辙,抵着拳低头笑了笑。
他明白方枪枪不需要安慰,思索片刻:“枪枪哥,我毕业设计这学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去工作室帮忙。”
烟盒左手倒右手,方枪枪神色不明,吊起眼梢问:“你能帮什么忙?”
制作动画和工业设计有共通性,会使用很多同样的软件,于是魏无疆道:“我能试着做合成和背景渲染。”
“那我也可以去帮忙。”习惯了在魏无疆面前争强好胜,霍西洲无缝衔接插进话,自信非凡,“我做音效和配乐。”
“你是为了躲那个樱桃脸学妹吧。”方恋恋笑着揭穿真相。
来吃饭的路上,她已经有所耳闻。自从樱桃脸学妹在闸阀间被锁了一夜之后,就和霍西洲结下梁子,跟偏旁似的天天缠着他,立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霍西洲手往两边椅背上一搭,笑得特别不屑:“那姑娘纸老虎一只,只有嘴皮子好使,我犯不着躲她。我是想为工作室尽一份绵薄之力。”又一竿子捅到兰胖子和符浪那边,“你们呢,不以前摇滚人的身份表个态吗?”
兰胖子痛饮一杯凄惨摇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已经挂七科了,再不抓紧时间补考,毕业证不保。”
符浪也摇头,对霍西洲道:“我能干的已经被你捷足先登。”
他学的是和动画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专业名还奇长无比—能源与环境系统工程制,冷与低温方向。想想不能沦落到和挂七科的兰胖子一样,他又补充道:“工作室的空调坏了,我可以去修,算尽绵薄之力吗?”
方枪枪没表态,方恋恋先接过话茬:“工作室阴盛阳衰,只有我一个女孩儿。你们不来没关系,介绍学妹来做兼职行政吧。”
“我看行。”周颂高举双手讚成,苦于女朋友一直没着落,激动地站了起来,“我喜欢长头发单眼皮的女孩儿,秀秀气气,文文静静,小鸟依……”
“这位大哥,要不咱们招个前臺吧。”方枪枪脸上挂笑,不冷不热地打断他的话,“你一天也别干工作了,专门负责面试应聘的妹子,如何?”
情商重灾区的周颂信以为真,眼冒金光一个劲儿点头。他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被同样眼冒金光、金中带绿的兰胖子一巴掌按矮大半截。周颂急于脱单,眼看快毕业的兰胖子更急,争着抢着要去工作室做人事。
兰胖子老干部似的清清嗓子:“面试讲究沟通技巧,你不懂,我懂。”
周颂奇怪:“我记得你不是学的人力资源管理。”
兰胖子大言不惭:“以前喜欢的妹子学这专业,我陪她上过几节专业课。我问你,拿到简历先看什么?”
周颂茫然摇头。
兰胖子得意:“先看照片,看妹子漂不漂亮。然后看什么,知道吗?”
周颂继续茫然摇头。
兰胖子更得意:“看手机号码。”
两句话而已,周颂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免好奇地发问:“你这么有经验,为什么还和我一样没交过女朋友?”
“因为哥哥有贼心没贼胆啊。”兰胖子哭丧着脸端起酒杯,“兄弟,都在酒裏了!”
一对难兄难弟惺惺相惜,方恋恋嚼着块排骨,望着他们很不厚道地呵呵笑,忽地耳畔响起一把低醇嗓音。
“你应该属于既有贼心,又有贼胆吧。”
魏无疆耳语完,便利落抽身,恢覆端正坐姿。撩拨人的潮热气息却没散去,熏得方恋恋小脸发烫,心臟怦怦跳,两只清澈透亮的大眼睛裏似有小鹿乱蹦。
她一点不害羞,歪过脑袋看人,俏生生地回一句:“对呀,谁让你招贼惦记呢。”
“我的错。”魏无疆伸手拍拍她的后脑,似警告似玩笑,“做贼要专一,只能惦记我,不准惦记别的男人,知道吗?”
方恋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瞇眼笑着,很是期待地问:“你会吃醋?”
这不废话嘛。魏无疆没有作声,凉凉乜一眼最近越发大胆的女朋友,与此同时,抓牢了桌子下面她的手。
心都给了她,当然要把她紧紧拴在身边,爱一辈子,宠一辈子。
元旦假期结束,魏无疆和霍西洲正式成为动画工作室的一员。
确切地说,只有一位。音效和配乐属于后期制作范畴,作品尚未成型前,霍西洲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打酱油,天天捧着相关技术书籍给自己充电。坚持不到一礼拜,他就转移了主攻方向。
穷嗖嗖的工作室不提供工作餐,但方便面管够,各种口味各种品牌,成箱成件堆在墻边,欢迎随时随便取用。泡面吃多了容易腻,于是霍西洲自动自发研究起网上各种煮泡面大法,并成功举办了工作室第一届花式泡面大赛。尽管奖品还是泡面,挡不住大家积极参赛的热情,苦中作乐,全当是公司团建。
相较于霍西洲用另类方式发光发热,魏无疆则显得务实得多。
有扎实的手绘功底做基础,学习能力也强,一通百通,他上手很快。连平时很少夸人的方枪枪也忍不住感慨,这小子要画功有画功,要技术有技术,二维三维都能做,不当原画师可惜了。几多感慨淤积在心,方枪枪又动了做黏土动画的念头,免不了时常挂在嘴边。
魏无疆听听笑笑,从来不多说什么。他不是不想,是心中始终怀有一个不切实际的憧憬,因为太过缥缈,近乎奢望,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方枪枪不会强人所难,看得出魏无疆有很深的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没有多问,也不再提做黏土动画的事。
年前,工作室接到一个大项目。经方枪枪做网综剪辑的哥们儿推荐,为某大火的网络综艺节目做新一季的动画版宣传片。甲方爸爸赶着开年节目上线,一压再压制作周期,既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要求固然苛刻,却是个为工作室打开知名度的契机,方枪枪不容自己错过。带领着团队夜以继日赶进度,他和魏无疆、方恋恋一直战斗到腊月二十九,终于按时交出成片,长长松了一口气。
创业期习惯于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动车票售罄,谁也没考虑坐飞机,还好运气不赖,买到当晚加开临客的站票。
春运的火车拥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不要说走动,连狭小厕所裏也挤满了人。
东倒西歪的懈怠躯体和不堪劳顿的倦容,随处可见。
两节车厢的接驳处,三个人席地而坐,方恋恋被男友和哥哥护在中间。她从没坐过绿皮火车,新鲜的体验令她兴奋,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玩得不亦乐乎,她笑言像落拓人儿流浪天涯,比坐头等舱有意思多了。
“再过几个小时,你就不会这么说喽。”方枪枪撕开一袋切片吐司,每人分一片,“不能多吃,吃多了想喝水,上厕所不方便。”
汗臭、脚臭、狐臭、泡面味、卤蛋味和鸭脖味大乱炖,混合成刺鼻气味,已经开始在封闭的车厢中弥漫。
方恋恋不置可否,老老实实地屈膝抱着腿。撕扯着面包一缕一缕地餵进嘴巴,她忽而转头问魏无疆:“你坐过这么慢的火车吗?”
“坐过十三个小时的普快。”他摘下行李箱拉桿上挂着的颈枕,套方恋恋脖子上,继续说,“前年忙完爷爷的回顾展,返校坐的普快。”
慢慢悠悠驶向家乡的列车,也像一趟驶向回忆的列车。
那间荒废的泥塑工坊闪现脑海,方恋恋不禁想,要是能把魏无疆爷爷的作品做成动画,他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
琢磨着,她看向魏无疆的眼神裏便生出小小的期待,不用讲出口,他就读懂了她的心意。
归途迢迢,长夜无眠,似乎很容易勾起人的倾诉欲。
魏无疆半倚靠行李箱,面沈如水,幽幽启齿:“我爸也是五岁开始学习泥塑。我小的时候常听爷爷说,我的天赋不低于我爸。”
“叔叔为什么没做泥塑家,而是做了美术老师呢?”方恋恋好奇地问。
“我一开始想得很简单,觉得我爸虽然有天赋,但并不喜欢泥塑,是在爷爷逼迫下不得已才学的。”话到此处,魏无疆轻轻一笑,像笑话自己的想法何其天真。
他说:“去年春节去文化馆整理爷爷的作品,我遇到一位退休的老领导。听他说起在我出生前,我爸曾参加过全省中小学美术老师基本功大比武,连续三届蝉联一等奖,每一届的获奖作品都是泥塑。”
“如果不喜欢,叔叔不会用泥塑作品去参加比赛。”方恋恋沈吟,细想之下又有想不通的地方,困惑地拧起眉头,“叔叔热爱泥塑,你也热爱,为什么他没有继承爷爷的衣钵,也不准你继承呢?”
“我不知道。”魏无疆摇摇头,后脑枕向厢壁,随着列车的行进微微摇晃。
他很是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似乎问过太多次,失落过太多次,已经堆砌出一种认命的麻木。
一直缄默的方枪枪侧过身看向他:“你迟迟不肯答应和我一起做黏土动画,是希望你父亲也可以参与吧。”
魏无疆不由得一怔,只片刻,又是一抹自嘲般的轻笑拂过脸庞,这才显出几分落寂与无奈。
“太难了。”难到他连讲出口的勇气也没有,“这些年,我和我爸的交流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们都无话可说。好像从我答应再不碰泥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永远没有弥补的可能。”
父亲不给答案,魏无疆只有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日积月累的自责就像肿瘤一样,不断生长,沈甸甸坠在心口,时不时隐隐作痛,却割不掉。也许迟早有一天会蔓延全身,吞噬掉他所有的执念和奢望,彻底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