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恋恋心裏狠狠地疼了一下,掀起他的胳膊,把自己送入熟悉温暖的怀抱。
她不说话,仰着恬淡的小脸,像一只温驯猫咪乖巧趴在主人的胸口。
不管心底的苦楚有多深重,眼裏望进最爱的人,魏无疆仍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劝我再试一次,对吗?”
“我想陪你试一次。”方恋恋伸手摸摸他清瘦的脸庞,满目疼惜,“你陪着我给资本家做免费的苦劳力,陪着我挤臭烘烘的绿皮火车,我都没有陪你做过什么。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次机会。”
“餵餵餵,”一旁的方枪枪眼目带刺,老大不高兴,“方恋恋我又没拦着你肉麻,你没有必要捎带脚捅我一刀吧。”
“哥!”方恋恋拉起魏无疆,与她一同面对万恶的资本家,“自从工作室成立,每次约会,你一个电话我们立刻取消。一没管你要过工资,二没抱怨过一句,你就说我这个妹妹,他这个妹夫,够不够意思吧?”
听她这么一说,方枪枪真觉得有点对不起一对小情侣:“直说吧,你想干吗?”
“魏无疆,”方恋恋扯动他的衣袖,声音清亮,自信满满地说,“告诉我哥,我想干什么。”
“恋恋想,”魏无疆顿了顿,改口,“我们想把爷爷的作品,用动画的形式呈现出来。枪枪哥,你能帮我们实现愿望吗?”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方枪枪一拍即合:“好啊。”
加开临客逢车必让,走走停停如同一头殚精竭虑的老铁牛,近二十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驶入终点站。三个人都像扒了层皮,迎接他们的还有怀着恶意般刺骨的冷和湿云遍布的低垂夜幕。不过他们也和周围的返乡人一样,一下车便重新抖擞精神,带着年三十的洋洋喜气,加快了与家人团聚的脚步。
出站口,魏无疆与方氏兄妹分别,风尘仆仆到家时,身上已蒙上一层雾沈沈的湿气。
一年没见,母亲欢欢喜喜地迎至门口。过节的好心情令她久病苍白的脸庞难得有了些鲜活的气色。许是日盼夜盼太过高兴,母亲先是欲接过儿子的行李箱,想起自己身单力薄,又忙不迭把儿子往屋裏领,反倒透出点招待陌生客人一般的局促热情。
魏无疆脱掉潮湿外套,冲母亲暖融融一笑:“妈,别跟我客气呀。”
母亲这才醒过味,拉着儿子的手往屋裏走:“饿了,饿了,赶紧吃饭。”
这一家三口的年夜饭,远谈不上丰盛,五六道家常菜,全出自魏父魏启明之手。烧得一手好菜,家务事包圆,不抽烟不喝酒,对病妻不离不弃,魏启明得了个模范丈夫的好名声。儿子争气,独立自强,读名校又保研,他也常被夸讚教子有方。
三十四岁才结婚生子的魏启明,二十多年悠悠岁月到如今,平平淡淡不好不坏,其实很知足。
儿子随他,高大挺拔,从小就有人说,这父子俩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魏无疆小时候虎头虎脑,常常骑在魏启明脖颈上打呀杀呀,围着单元楼绕磨盘似的来来回回跑。魏母就趴在窗臺上看,时不时笑吟吟喊一声,你们慢点。
五岁进了泥塑工坊,天性使然,最初也坐不住,无疆小朋友隔三岔五地折腾一回,冒着鼻涕泡拽不动魏启明的裤管,又改抱母亲大腿。哭闹几次发觉不管用,小孩儿也知道省力气,嗷嗷嗔唤几声,表达完小规模的不满,乖乖地跟着爷爷进了工坊。
入了门开了窍,后来是真心喜欢,太阳落山了还不肯回家。三四通电话催不回来,魏启明拎着保温桶,踏着余晖去送饭。满脸泥斑的儿子蹲院门口捧着块冷馒头,边津津有味地啃,边喜滋滋盯着面前不成形的泥塑小动物,魏启明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儿子和他如出一辙。
再后来父子关系渐渐疏远,魏启明早有所料,淡就淡了吧,从没想过补救。有些事,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解释。那些事占据了魏启明的大半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记得要每天更新一点新的恨意,要持续不断地恨下去。恨了许多许多年,早已恍惚,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最初恨的目的,只剩下习惯性地更新再更新。
老父亲去世,整整五十年的恨意再走投无路,似乎也一并被带走了,他就更觉得没向儿子解释的必要。
“爸。”
听见儿子的声音,魏启明把自己从陈年旧事裏拽回来。他平了平覆杂心绪,抬起脸,不禁多端详了几眼面前的大小伙儿。
瘦了,比去年这时候更瘦,但精神头比去年足,眼睛裏有凝聚的神采。
魏启明收回视线,揭开一个个倒扣的盘子:“坐下吃饭吧。”
菜有些凉了,少了节日红红火火的气氛,妻子张罗着要回锅热一热。
儿子起身帮忙,被魏启明叫住:“让你妈活动活动,她今天高兴。”
魏无疆不放心,用目光送母亲进厨房。听见裏面响起抽油烟机的轰轰声,他刚坐下又起身离开。家裏暖和,头发尖的湿气凝成水珠,汗滴似的滚下来,他拿了条干毛巾,擦着头发坐回餐桌。
“听你妈说,你这么晚回来,是忙着你女朋友哥哥工作室的工作。”魏启明所有关于儿子的近况,全部来自于妻子的转述,他绝少干涉但该问的还是会问,“她哥哥工作室是做什么的?”
“动画。”毛巾搭肩,魏无疆两三下刨开略长的头发,紧接着又道,“爸,我想把爷爷的作品做成动画。”
或许因为旅途疲惫,所有负责思考的脑细胞也处于半停工状态,他就这么毫无铺垫地直抒胸臆。魏启明怔然,也像是思维迟钝,仔仔细细把儿子看了好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像在深思熟虑,便立刻打破这种错觉,斩钉截铁地冲出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话未落地,魏无疆便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他并不意外,转而平心静气地折中道,“我只是临摹爷爷的作品做成手绘动画,应该不算违背和您的约定。”
“不行!”
依然是刚硬到不容商量的两个字,没有一丝韧性,好像再多谈,就会从中折断似的。
这时,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见父子俩沈默对视,脸色都不太好,似乎有些剑拔弩张,她忙问一句怎么了。
“妈,没事。”魏无疆息事宁人地笑笑。
魏启明也同时发话:“你去忙吧。”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儿子,魏母怎会看不出两人在粉饰太平。她张口欲言几次,最后化作一声无奈轻嘆,转身回了厨房。
魏无疆收回视线,再开口,声音裏也有了几分力度:“爸,如果我下定决心非要做,您是阻止不了我的。”
“你威胁我?”料不到儿子会以同样的态度还击,魏启明瞪向儿子,额角青筋暴涨强压怒火,“我阻止不了你,我就去一把火烧了文化局仓库。”
如果说这是一句不计后果的气话,不如说更像是一把绝情绝义的利刃。
魏无疆缓缓站起身,意志有些涣散,脚底发虚踩不实地板,好像自己仍在那趟轰隆摇晃的绿皮火车裏。他也想将满腔愤懑不顾一切地讲出口,可望着父亲花白的发和不再挺直如松的脊背,任何话涌到嘴边,最后都被咬牙和血吞了回去。
拖着沈重身躯走向房间,置于半明半暗中,魏无疆回过头,一滴来不及擦拭的水珠垂悬颧骨,仿佛晶莹的眼泪。
只不过又一次沟通无效而已,他早就习以为常,怎么会哭呢,不会哭的。
深深的迷惘多于失落,他不懂:“爸,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爷爷?”
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尾音落进关门声裏,魏无疆没有看见父亲一瞬间的地动山摇。魏启明听见一声爆竹迸发的震天巨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似就炸碎在他的心口,释放出五十年的积怨仇恨,溢满胸腔,随时会破膛而出。
他呆呆坐着,很长时间都无法从剧烈的震荡中活过来。
没有开灯的房间,夜比窗外更盛大。
魏无疆深深浅浅睡去,十二点整浑浑噩噩醒来。手机屏冷光闪烁,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他坐在漆黑的孤独裏,轻轻喊了一声“恋恋”。
“新年快乐呀,魏无疆。新的一年祝你女朋友越吃越瘦,越瘦越美,越美越不长痘!还有,祝你越来越爱你的女朋友!
“我终于填补遗憾吃到韭菜猪肉馅饺子啦,放心吧,再好吃我也没敢多吃。
“你知道我现在在哪裏吗?在我家楼顶。我哥今年穷得红包都发不起,也买不起烟花,带我来楼顶过眼瘾。
“为那些冒雨坚持放烟花的好市民点讚。好冷呀,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
听到方恋恋张灯结彩的声音那一刻起,笑意便不自觉地一圈圈漾开,从眼角到唇边,魏无疆静静聆听,忽而问一句:“还在下雨吗?”
“是啊,是啊,倒也不大,毛毛雨。”
他走去窗边掀起窗帘,举目远眺一中方向,仿佛能透过茫茫夜色,蒙蒙雨雾,看清楼顶上笑颜招展的方恋恋。
“恋恋,等年初七文化馆上班了,你陪我去整理爷爷的作品吧。”
“好呀。”手机那边,兴头上的飞扬音调降低不少,“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听你说话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有。”魏无疆推开窗户,飘摇雨丝扑面而上,“恋恋,我家在一中西南方向。”
楼顶上的方恋恋也正面朝着他家的方向:“我知道呀,我还知道你家住几栋几单元。嘿嘿,我妈早告诉我了。我哥说,过几天带我上你家拜年,顺便认个……”正说着话,后脑勺挨了一记抽,方恋恋怒喝,“方枪枪你打我干吗!”
魏无疆似有千裏眼,话裏含笑:“是不是说漏嘴,给不了我惊喜了?”
“什么惊喜?哪有惊喜。”方恋恋装完傻,又开始扮演老学究,“咳咳,我们老方家的孩子讲规矩,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我刚送了祝福给你,你呢,你不回馈我点什么吗?”
“不要再淋雨了,你先回家。”
“别挂电话啊,我马上光速下楼。”
“好。”
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那头噔噔噔的脚步声像小马欢快扬蹄。
方恋恋就是魏无疆心中的一轮扫尽阴霾的小太阳,他也不再把自己往凄楚冷雨裏送,关了窗开了灯,半靠着坐进床头,低低地笑。
房间大亮,这才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碗酒酿圆子,余温尚在。
清香酒气齿颊萦绕,他问:“你想听什么?”
“当然是甜言蜜语啦。”方恋恋等不及到家,一屁股坐在楼梯中间,“快,先来一遍我爱你。”
“我爱你。”魏无疆隔着手机亲亲她,将声量压得越发磁性低沈,酒香般轻软,“恋恋,我爱你。”
这个除夕夜晚,他讲了许多许多情话,如同一位浪漫的诗人。讲到方恋恋脸比手机还要烫,被方枪枪提溜着衣领给拖回家,扔回房间。她倒进小床,好半天合不拢开心傻笑的嘴,乐陶陶晕乎乎地抱起枕头乱啃。
想把他吃掉,也想把他的声音吃掉,听起来味道就很美,像云过青空,像风拂麦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