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我无法停止喜欢你
下》(15)
塑魂
下
除夕夜的雨,淅淅沥沥,如同拙劣作家笔下拖沓的故事,枝节蔓生,好像永远也讲不完。
年初二短暂放晴小半天,紧接着又是黄昏雨。时断时续下到年初三,方恋恋宅在家裏,已经发霉头顶长蘑菇了。魏无疆照例来拜年,吃过午饭,顺便领走他的小蘑菇,出门逛一逛。
牛毛细雨中,两人共撑一把十骨黑伞。
方恋恋挽着魏无疆撑伞的手臂,有点小埋怨地问:“今年没有新年礼物吗?”
“今年,”魏无疆单手揣兜,掌心攥了攥,“今年穷,买不起礼物。”
“那也行吧。”期待落空,方恋恋瘪瘪嘴角,突然又止住脚步,小兔子似的一下蹦到他面前,挡住去路,“你亲亲我当补偿。”
还没走出一中校园,唯有雨声做伴。魏无疆拦腰把人带至身前,笑着吻她的额头。方恋恋顺势钩过他的脖子往下压一压,跟只小野狼一样,张嘴一口咬住他的下唇。齿间厮磨,方恋恋图个好玩,重咬了一下就想溜,却被魏无疆瞬时箍紧小腰。他头一低,含住她的嘴唇发力深吻,带着点惩戒性质,也有点放肆无度,到最后她的嘴都肿了,漉漉水光荡漾,眼裏也像掬着迷离春水。
接吻约等于坐过山车,心跳起起伏伏,方恋恋双腿发软,攀着男人的结实胸膛勉强站稳。魏无疆爱死了这样柔软如水的方恋恋,哪裏也不想去,只想依偎在雨裏,看她,吻她,浪掷光阴。
倏而,女孩儿歪着头狡黠一笑,扬起手中的小东西。
“还说没钱买礼物,这是什么?”方恋恋得意扬眉,晃了晃,“口红,对吗?”
魏无疆点她的鼻尖:“对。”
“为什么又送我口红?”
“总想起你哭着涂口红的样子。”她掉眼泪,他心就发慌,到如今依然如此,没点长进,“现在一年送一支,以后每个月送你一支。哭到我没辙,哄都哄不好的时候,只能给你涂口红。”
“你还挺会自己想办法。”方恋恋笑弯了腰,直不起来干脆蹲在地上,像向阳而开的花似的,由下而上看向他,“你就不能保证,任何时候都不惹哭我吗?”
魏无疆也屈膝蹲下,俊脸平静,眸光却炙热浓烈:“绝大多数时候能保证,某些时候保证不了。”
方恋恋一楞云裏雾裏,但毕竟不是无知少女,很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登时闹了个瓜熟蒂落的大红脸。
揉揉害羞的小脑袋,魏无疆牵起她:“走吧,带你去庙会转转。”
“故地重游啊。”去年的回忆历历在目,方恋恋问,“流光寺庙会算不算我们的定情之地?”
魏无疆点头:“算。”
“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小西瓜头?”方恋恋嘀咕一句。
“最好不要。”魏无疆淡道。
“为什么?”
“当着我的面,敢亲我女朋友。”他面有不甘,微微切齿,“我记仇。”
不懂事的小屁孩而已,当时他真没觉得有何不妥。后来情侣间的亲密举动一多,他忍不住常想起,品着便不是滋味了。并非要计较,就是独占欲作祟。再遇见,他一定会看牢方恋恋。
事实证明,魏同学想多了。
这种阴恻恻的鬼天气,还不如窝家裏长蘑菇。有兴致冒雨逛庙会的,除了被浪漫冲昏头脑的情侣,还是情侣,成双成对。
人多有人多的热闹,人少有人少的乐趣。特色美食任君品尝,方恋恋嚼着嘴裏的望着摊上的,两只手没空过,吃不完反正有魏无疆帮她。过年过节的,魏无疆也把她当小毛丫头宠,百依百顺。
从街头吃到街尾,方恋恋肚子圆了一圈,消食大计紧急提上日程。既然是故地重游,她便提议去泥塑工坊看看。坐进驶往城东近郊的公交车,吃饱喝足的方恋恋哈欠连天,晃晃悠悠地,没几分钟便靠着魏无疆睡得香甜。
没吃饱似的,吧唧两声檀口半张,红唇丰盈翘挺,招人得很。
身旁人难免心猿意马,克制地将视线投去窗外。
方恋恋一觉睡到目的地,被魏无疆喊醒,还没睡够。下了车得走一段路,她迷迷瞪瞪没挪步子,眼睛半瞇半睁,张开双手要男朋友背。顺了她心意大半天,也不差这几步路,魏无疆乖乖照办。
方恋恋撑着伞,醒过瞌睡后就开始不老实,一会儿摸他的脸,一会儿咬他的短发,一会儿又哈痒痒似的亲啄他的后脖颈。
脚下路滑,魏无疆忍无可忍,凶她:“老实点!”
“男朋友太美味,我忍不住嘛。”方恋恋嬉皮笑脸为自己找理由。
魏无疆轻笑:“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讨厌。”方恋恋捶他肩膀,感觉身子猛地下坠,吓一跳,慌忙收手抱紧,“你故意的!”
魏无疆脖子被勒得生疼,哑着嗓:“你再对我动手动脚,真会掉下去。”
方恋恋满不在乎,哼一声:“掉下去我也拉你垫背。”
“滚成两只泥猴你就高兴了?”
“滚成两只兵马俑我都高兴。”
“没你这身材的兵马俑。”
“也没我这身材的泥猴呀,胸大腰细屁股翘。”
“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因为我低调,藏得深。”
雨过初霁,夕阳打下了江山,辉煌而温情。碎金漫漫铺陈,拖长了一对小情侣的绰约身影……
相比去年这个时候,工坊前院的荒草疯长起一大截,齐腰那么高。方恋恋用伞拨开杂草,为魏无疆开路。两个人有说有笑,谁也没有註意到门前臺阶上坐了个人。
头发半白,身子微佝,手边摆着一坛酒和一只土碗。
风将清脆说笑吹入耳朵,他闻声抬首,一双年轻男女钻出密匝匝的枯黄。男孩儿背着女孩儿,笑容愉悦丰沛,他许久不曾见过,定定望着有些发怔。
四目交接,魏无疆脚步一顿,完完全全楞住,出于本能喊了声:“爸。”
方恋恋听见,赶忙跳下他的背,泥水星子四溅。几年前和他父亲有过一面之缘,长相记不清,只记得是位帅大叔。
和面前的男人对上号,她也紧跟着叫人:“叔叔。”
“嗯。”魏启明一声应两人,收回视线,端起土碗一饮而尽。
“爸,你会喝酒?”魏无疆微讶。
“你跟你爷爷学了十几年,我也跟着他学了十几年。”魏启明也不看儿子,再斟满一碗,“该学会的,都学会了。”
一口没喝,缓缓倒入脚下黄土,酒香缭绕,漫过西边斜阳。
魏启明说:“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准你再碰泥塑,今天我告诉你为什么。”
本已不抱任何希望,魏无疆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没说话,眼看着父亲空手站起,从兜裏摸出把钥匙,转身打开老旧红木门上的黑锁。他不声不响迈步而入,魏无疆怔楞在原地,从没想过这门会有被父亲亲手推开的一天。
方恋恋不知该去该留,扯着他的衣袖轻声问:“要不我先回家?”
魏无疆回过神摇摇头,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走进工坊。
魏启明负手静静站在晾晒泥胎的木架前,上面放着几尊歪瓜裂枣般不成形的泥团。
一看便知出自外行生手,只差没刻上“方恋恋”三个字。
多少有些鲁班门前弄大斧的嫌疑,方恋恋难为情,又不好上前解释,拘谨而尴尬地看向魏无疆。他倒是很镇定,牵着她走过去。
“爸,去年寒假我偶然发现窗户没锁死,就带着恋恋翻窗进来了。”魏无疆直白出口,不加任何掩饰,只是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魏启明看一眼儿子,再看一眼儿子半护身后的女孩儿,喜怒不明,没吭声。
他不意外,早知道儿子不可能彻底放弃泥塑。就像他自己,不也一直留着钥匙没舍得扔?
自欺欺人。
“你爷爷的遗作,你没忘吧?”魏启明问。
魏无疆答:“《回望》,是年轻时的奶奶。”
魏启明缓慢点了点头,解放心底回忆,悲凉就像蔓藤一样悄然爬上他的脸:“你奶奶过世的时候,我只有四岁……”
故事不长,要从魏家奶奶十七岁那年说起。家裏人都唤她英子。那年村裏兴修祠堂,从十裏八乡请来各路能工巧匠,白日裏做工,晚上留宿祠堂。其中一位泥塑师傅,二十出头,长相英武俊气,少有言语,腼腼腆腆,但技艺精湛。从佛像立骨开始,便常有人围着观望,英子也是其中之一。
英子出身贫农,英子爹早年间是个游走村寨的说书匠。只要出点钱,供三顿饭,就可以请英子爹到家裏说书,说上整整一天。空闲时,英子爹爱拿出珍藏的话本,教英子识文断字。民间故事传说英子小小年纪便如数家珍,她也爱听爹说书,常常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从赵家听到钱家,再从孙家听到李家,偶尔也会替爹说上那么两三段。
吃着百家饭长大,养出英子的活泼性子,不认生,十六七岁已出落得十分水灵,如塘裏粉俏的荷花。
性情伶俐活络,村支书便指派英子负责给师傅们送晌夜饭。一来二去熟了,英子和每位师傅都能扯上几句家常话,唯独没跟那个闷声不响的泥塑师傅讲过一句半句。照面打过不少,年轻师傅回回接过饭,扭脸便找个清静角落埋头吃,也没多看过英子一眼。
头一回讲话,是英子主动开的口。
见年轻师傅身上半旧的衣裳划破好大一道,她敞敞亮亮便道“我帮你补”,又指着祠堂外的大榕树道“今晚我在那儿等你”。年轻师傅照旧一声不吭,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晚一弯新月斜挂,他不说话,英子也不说话,蘸着柔软月光,将心意缝进密密的针脚中。衣服补好重新穿上身,谁也没走,坐至月上中天。
她盈盈望向他,问:“我好看吗?”
他红了脸埋下头,半晌,嗫嚅:“好看。”
然后,她笑,他也跟着傻笑,就这么许下彼此情谊。
祠堂落成,媒人上门说亲。英子爹找各种理由将这门婚事一拖再拖,说到底是嫌年轻的泥塑师傅穷。苦夏拖至秋后,稻米熟过一茬,终是激发出英子性子裏刚烈的一面。她端坐家中,拿出儿时说书的本领,绵绵不绝讲着意中人的好。日也讲夜也讲,不会累似的,千般好万般好,到底把英子爹磨软了,磨怕了。
隔年,英子难产痛了大半宿,咬破嘴皮楞是没吭一声。年轻的泥塑师傅守在屋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来来回回一趟趟地走,像是要把爱人生产的痛苦通通踩烂在脚底。大胖小子呱呱坠地,英子疼极,无力仰面倒下,依稀望见了窗外的启明星。
泥塑师傅破门而入,看也没看儿子一眼,噙着泪意抓着英子的手,一遍又一遍哽咽,不生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从那以后,泥塑师傅变成启明爹,英子也成了启明娘。
一家三口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有滋有味。
然而在魏启明前尘旧事的盒子裏,没有收藏关于爹娘相濡以沫的一段记忆,只停留在他四岁—1967年,风雨飘摇年代的开端。
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各个村落的土地庙和寺庙被毁,菩萨佛祖被砸,陈旧的信仰也被摒弃了。可乡民们鲜血已经沸腾,毁无可毁,砸无可砸之时,手举镰刀棍棒,又将矛头对准那些旧时代的匠人。
启明爹收到消息,早早趁夜逃奔,抛下一对孤儿寡母。
疯狂持续发酵,半个月后,杀红眼的乡民们如汹涌潮水般涌入启明家,见东西就摔,指着启明娘破口大骂。年幼的魏启明蜷缩在门后,听娘的话,紧闭双眼,捂住嘴巴不出声。他听不懂他们骂什么,不明白会讲许多故事的娘为什么不还嘴。他更不明白平日裏和气良善的叔叔婶子们,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狰狞的妖魔鬼怪。
他太好奇了,忍不住违背娘的嘱咐,睁开眼透过门缝张望。
这一望,就是五十年的噩梦缠身,五十年的仇恨根源。
“我记得,我全都记得,你奶奶出事那天是1967年7月12日。”魏启明使劲搓了几把脸,试图抹凈所有悲痛,却无法控制喉咙裏的颤抖,“就在你奶奶出事的前几天,她带着我走了十几裏的山路,去镇上的照相馆照相。那是我第一次照相。”
窗外,夜已渐渐拉开帷幕,将无边的瑟瑟寒意投掷进工坊。
或许因为等待这个真相太久,等到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它的到来,魏无疆木然地站着,仿佛还没从那久远的真相裏抽离出自己,也可能他并不想抽身。
方恋恋的呼吸轻了再轻,她从背后牵起魏无疆的手,冰得锥心刺骨。
“爸,你学泥塑又放弃,接着让我重蹈你的覆辙,是为了报覆爷爷当年抛妻弃子吗?”答案显而易见,魏无疆的发问近乎自虐。
“难道不应该吗?”半张脸隐匿于晦暗阴影,魏启明盯着儿子的眼睛,反问。
亲娘惨死在自己面前,魏启明没有理由不恨,没有理由不惩罚那个负心汉。而惩罚一个罪人最好的方式,是让他戴着负罪的沈重枷锁茍活着,是给他希望,然后用更灭顶的绝望溺毙他。就算把自己,把儿子变成报覆的工具,魏启明也在所不惜。
他对儿子说:“你要怪只能怪你爷爷,只顾自己保命,把你奶奶送上绝路。”
魏无疆很平静,既不想向父亲讨要自己的公道,也不想深究父亲的报覆值不值得。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片刻怔忪,去辨别究竟是真正的内心平静,还是已经冷漠麻木。
方恋恋用力抓牢他的手的瞬间,魏无疆确定自己仍有血有肉。
他走近父亲,继续发问:“爸,成功报覆爷爷,给你带来快意了吗?”
魏启明猛地一震,自认坚硬如铁的心臟被撼动,似崩开一条裂痕。他张了张嘴,却讲不出话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怔怔然看着儿子带着女孩儿转身出门,头也不回,越走越远。
长夜漫漫,天空又开始飘雨,细如落针,似一场应时应景的无声哭泣。
方恋恋高高擎着黑伞,亦步亦趋地跟在魏无疆身后,不敢出声。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落寞的他,甚至傻裏傻气地想,如果家裏祖辈也曾经历坎坷曲折,此刻就不会如此没用,无言以对。
与一个又一个公交车站牌擦肩而过,他似乎并没停下来的打算,走得很慢,线路笔直,欲去往寂静夜色的尽头。背影高大而孤独,仿佛漂泊于虚空。
“啦啦啦啦啦啦……我眼中有泪,可那又怎样,我也依然心中有火焰。”方恋恋不知怎的,想起了这首歌,不自觉轻声哼唱,“啦啦啦啦啦啦……眼中有泪,心中火焰……”
唱着唱着,缥缈曲调戛然而止,魏无疆一把抱紧方恋恋。
他仰面望向黑魆魆的天幕,心底的怅然化开在潮湿脸庞,不知是雨还是泪。
“恋恋,我好难过。”鲜血淋淋的疼痛扼在喉间,拼尽气力,魏无疆只讲出这一句话。
雨伞应声掉落,方恋恋紧紧回抱住他,用柔软的身体做他停泊的港湾。
久久,有歌声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