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疆唱歌不算顶好,胜在有一副低沈嗓音,声线温柔。他安坐小舞臺望着投影低吟浅唱,直到一句“那一个人爱我,将我的手紧握”,才将缱绻目光转投向杜心雨,像告白,也像道歉。
有人起哄,有人羡慕,有人黯然神伤。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魏无疆微笑致谢坐回原位。没多久,他和杜心雨一前一后离开包厢。
方恋恋纠结了几分钟,借口上厕所也跟了出去。迷宫似的ktv,方恋恋凭着女人的第六感,很快找到他们。
角落裏,魏无疆环抱着杜心雨,低头附在她耳畔说着什么。
他的情话一定比他的歌声更动听,这是当时方恋恋心裏唯一的感触。
她以为自己藏得够隐蔽,却没有考虑到初次穿高跟鞋的不便。等魏无疆和杜心雨重归于好,手牵手走出角落时,她才如临大敌一般落荒而逃。跑没多远,没留神崴到脚,钻心地疼,方恋恋怕被他们发现,慌不择路,顺手推开最近的包厢门,闪身躲了进去。
齐声大合唱《红日》戛然而止,包厢裏坐满了社会大哥。
大哥们一水儿的黑t圆寸,板着写满问号的脸,齐齐望向闯入者方恋恋。
“你个小妮子弄啥嘞,想干啥?”其中一个大哥操着河南方言问。
打黑除恶人人有责,方恋恋不怕事,正义凛然地反问:“你们干什么?”
河南大哥:“公司团建。”
方恋恋:“啊?”
见她不信,河南大哥一转身,露出后背的印刷字—“某某建筑与工程公司”。
那晚,方恋恋坐在一群大哥中间,从误闯包厢的原因,不知怎的就延伸至一年来的心路历程。大哥们或许太久没有听过如此单纯美好的暗恋故事,被深深打动,不禁真情流露抱头而泣。方恋恋因此还有幸得到一件同款纪念t恤,以及一大锅的励志鸡汤。她带着礼物稍晚些回到包厢,魏无疆和杜心雨已经先走了。
两个多月后在一中光荣榜前遇见杜心雨,方恋恋重新回想当时,猜测十有八九是因为杜心雨高考发挥不理想。不过,方恋恋没可能求证,就像两人分手的原因,杜心雨让她问魏无疆,她也不可能开得了口一样。
犹豫半天,把小皮靴还给宿舍老大,方恋恋穿回自己的雪地靴。人总要把目光放长远些,微笑挥手潇洒转身之后原形毕露,穿雪地靴跑起来更快更安全。方恋恋打心底认为自己凶多吉少,精心打扮只为输得不那么难看。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方恋恋提前十五分钟出门,见魏无疆已等在楼下,笑容便不自觉地绽放在她脸庞。
三步并作两步走至魏无疆跟前,方恋恋说:“你来早了。”
“我习惯提前到。”魏无疆留意到她的不同,很直男思维地问,“穿这么少,你不冷吗?”
“冷啊。”方恋恋缩缩脖子,也很直率,“但漂亮更重要。我十五岁生日收到的第一套彩妆,是我妈送的。我妈告诉我,可可·香奈儿女士说过,每个女孩儿都应该做到两点:有品位且光芒四射。”
魏无疆大概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哭着补口红了,笑着道:“走吧。”
方恋恋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曾经自以为时尚触觉敏锐、审美超前的方恋恋,有段时间心血来潮,立志当服装设计师,不仅找方枪枪学画画,还读了不少时尚行业的相关书籍。后来因为被哥哥批没天赋,理想幻灭,方恋恋倒记住了不少时尚大师的名人名言。
此刻,她偷偷望向高大挺拔的魏无疆,一句圣罗兰的名言不由得浮现心头—女人最漂亮的衣裳,莫过于她深爱男人的臂弯。
方恋恋着了魔似的好想知道,被魏无疆抱会是什么感觉。
夜幕稠稠,长灯昏昏,寂静沿着他们脚下的路蔓延。
魏无疆没说去哪裏,方恋恋也没有问。经过吉他社所在的教学楼,从裏面依稀传出音乐声,方恋恋想起,今天是霍西洲乐队固定排练的时间。没走出多远,后面又传来叫骂声,听着耳熟,方恋恋和魏无疆对视一眼,同时慢下脚步回过头。
骂骂咧咧的霍西洲,正追打着乐队成员兰胖子,朝他们狂奔而来。
“救命啊!杀人啊!霍西洲狂犬病发作啦!”兰胖子虽然体重一百八,但腿脚灵活跑得飞快,一路逃命大呼小叫。
与方恋恋擦肩而过,兰胖子忽地一个急剎车又退回来,气喘吁吁地对她道:“我朋友林……”
话没说完,追上来的霍西洲纵身一跃,使出一招“饿狼扑食”。
两个人迭罗汉似的一下子栽倒进前方雪地。霍西洲蒙了几秒,随即一手按住兰胖子脑袋不准他乱动,一手支撑起身体,看向立在一旁、面面相觑的方恋恋和魏无疆。
“怎么了?”方恋恋匪夷所思地问。
“没事,闹着玩。”霍西洲似有似无地瞥了眼魏无疆,继续对她道,“兰胖子童心未泯,非要玩打雪仗。”
兰胖子大半个人陷在雪地裏,似乎听见什么,嘴裏呜呜呻吟着,手脚并用挣扎得更凶,像是泳池裏扑腾的大胖旱鸭子。
“你会捂死他的。”方恋恋疾呼。
“哪那么容易死,走你们的。”霍西洲哼笑,伸手拍响兰胖子的大屁股,“弄死你啊,老实点!”
雪地裏竖起一只粗胖的中指,兰胖子消停了。霍西洲又催他们赶紧走。见方恋恋迟迟疑疑,他没耐心,顺手抓起把雪就冲她面门扔,还好魏无疆手快,拉方恋恋到身后。碎雪飞扬散落,霍西洲见他们十指交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方恋恋忙扯动魏无疆的胳膊,远离神经兮兮的霍西洲。
不知他犯的哪门子病,更担心他和稀泥。
走远了,方恋恋不放心地再回头望,霍西洲已没了踪影,只有兰胖子独自坐在雪地裏,拍着胸口干咳,往外吐雪渣。
“他们不像闹着玩。”魏无疆也回头望了一眼,对方恋恋说,“我等你,你回去看看吧。”
两个人的确很可疑。方恋恋快速权衡一番,决定晚点打给霍西洲问清楚,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不要紧,他们四个人平时喜欢打打闹闹,看场球也能打一架。”
刚才兰胖子应该有话想对方恋恋讲,但被霍西洲极力阻止。
魏无疆和他们不熟,既然她这么说,便拂去心中疑虑,没再多言。
a大南门外有一家名叫“渡渡鸟”的咖啡馆,24小时营业。文艺小清新风格,高高悬空挂着两排实木书架,裏面装满了书。方恋恋每次来都忍不住想,这老板到底是让顾客看书呢,还是“看”书呢。
今年宿舍老三生日,她男朋友做东请一帮朋友吃饭唱k,然后来“渡渡鸟”玩了一通宵狼人杀。方恋恋玩游戏不在行,表情动作太多,不是自爆就是反水,很快被踢出游戏局。她百无聊赖,又想起困扰已久的问题,便去追问老板。
咖啡馆开了五六年,方恋恋还是第一个较真的顾客,老板索性实话实说,咖啡馆开在大学周边需要有文化氛围,可创业资金有限,又怕顾客不爱惜书籍,常换常新谁受得了,干脆挂起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最安全。
由老板的话,方恋恋不自觉想到方枪枪创业时的艰辛,从那以后,便常常背着笔记本来店裏剪片子,点杯咖啡一坐好几个小时,顺便解决一顿饭,空了和老板闲聊几句,渐渐相熟。
今晚方恋恋和魏无疆一进店,老板便热情地同两人打招呼,似乎和魏无疆也很熟悉。
两人坐定,老板亲自招待,问他们喝点什么,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道,老样子。
话音刚落,彼此先是一楞,然后相视而笑。
“你也常来?”方恋恋欣喜地问。
“对。我喜欢吃老板做的黑椒牛柳意面。”魏无疆也有些意外,抬手指向侧后方的角落,“我一般会坐那儿。”
方恋恋常坐的位置离着不远,但因为相隔一道装饰幕墻,视线受阻。
她也喜欢吃老板做的意面,奶油培根口味,从没点过黑椒牛柳口味。
魏无疆的老样子是一杯柚子苏打,而方恋恋的是一杯巧克力摩卡。
巧合也好,缘分也罢,偏又差了些火候,尽管两人常来,却一次也没遇到过。
以前逛庙会错过魏无疆的泥塑表演,现在泡咖啡馆又错过和他的偶遇,方恋恋既沮丧又失落,对接下来魏无疆会对她说的话,更加不抱任何希望。本来面对魏无疆就极度缺乏自信心,这下可好,她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罪人,犯下“暗恋魏无疆”的原罪,等待他的终极审判。
原来卑微才是对暗恋最准确的註脚。
“那个……谢谢你不讨厌我。”方恋恋主动开口,低下了头,“你不接受我可以直说,我不会死缠烂打。”
唯唯诺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魏无疆不禁放柔语调:“恋恋,你能看着我和我讲话吗?”
方恋恋头埋得更低:“我不敢。”
“看来你的方法不起效,越和我接触,你反而越怕我。”魏无疆有点想找根棍儿支起她的脑袋,“恋恋,如果我拒绝你,你应该会我和老死不相往来吧?”
“我会努力的。”他说的都对,她能说什么,“我知道你人好,你不用担心我会失去人生目标,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富婆。”
倒挺直接。魏无疆嘴角微扬:“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剪辑师。”
“我也可以以‘你以为的目标’为目标。”有种被夸奖的感觉,方恋恋不假思索地答道。
绕口令一样,但魏无疆听明白了:“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你抬起头,我告诉你为什么。”
这句话很灵,四目相对,方恋恋有一剎那的闪躲。魏无疆温柔一笑,她又重新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恋恋,我不讨厌你,相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和你聊天我也很自在。”魏无疆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不能否认,我对你产生了好感。”
方恋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刚分手不久,假如我基于对你的好感接受你,相信我,我的动机绝对不单纯。我自己也很难说得清,裏面到底含有多少寻求慰藉、试图转移情感的成分。”
魏无疆语速不快,给了对面女孩儿充分消化的时间后,接着把话讲完:“我不能接受你,但我也不想拒绝你,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这是我不考虑你的感受,自私的一面。我讲出来也不是因为我坦诚,而是我有感觉,如果我提出和你保持朋友关系,你不会拒绝,这是我更自私的一面。”
魏无疆顿了一下,继续说:“明白了吗,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方恋恋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是流露出淡淡哀愁,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爱恋。
他不再言语,她也想了好久,谨慎地问:“如果我不同意和你做朋友,你会尊重我的决定吗?”
“当然。”魏无疆说,“我不可能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指甲抠着马克杯,方恋恋又问:“如果失去我这样的朋友,你会难过吗?一点点也行。”
“不会难过,会觉得……”魏无疆并不想欺骗她,一时没找到准确的措词,改用她的方式假设道,“你掩饰得不够成功,你发烧那晚,我已经感觉到了你喜欢我。如果那时候你表白,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时间往后推,如果没接到霍西洲的电话,我会继续假装不知道;再往后推,如果没有一周的缓冲期给我更多的时间思考,我现在可能会对你说,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对不起。”
方恋恋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问:“我能知道,你思考了些什么吗?”
魏无疆耐心十足,眉宇间笼着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万千思绪,有些踌躇地道:“我在思考,在知道你喜欢我的前提下,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做朋友。”
“我一直没当你是朋友。”方恋恋觉得这是个伪命题,实话实说,“我对待朋友的方式和对待你不一样,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人格分裂。”
这词用得太重且出人意料,魏无疆顿时眉目舒展,微微一笑,打趣地问:“你能不能试着像对待霍西洲那样对待我?”
这话听来听去和拒绝也没差,方恋恋豁出去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脆生生地道:“我才舍不得。魏无疆,你说对了,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没法拒绝。你当我是朋友,我接受;不因为我喜欢你而绝交,我也接受。但是—”
音量陡然拔高,却就此打住。
魏无疆一怔:“但是什么?”
穿着漂亮衣服,化着漂亮的妆,如果这是场战役,方恋恋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输得无憾而光荣。
她接连深呼吸数次,鼓足一腔孤勇大吐为快:“但是哪怕你对我只停留在朋友的好感,我也要喜欢你。你和我做朋友,我就离得近近的喜欢你;你不和我做朋友,我就离得远远的喜欢你……不对,我就追求你!”
这下轮到魏无疆似懂非懂了,他试着捋顺她的思路:“你的意思是,你追不追求,取决于我和你做不做朋友?”
缩短成一句话,方恋恋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好像……逻辑不太通。没道理你让我接近,我还傻乎乎地不追你。那我改一改,不论你什么态度,我都要追你!”
摧毁自信只需要一秒钟的绝望,而重建自信也只需要一秒钟的疯狂。
完全有悖于预期设想,方恋恋觉得自己很疯狂,但没有失去理智,哥哥方枪枪的四个字激励着她—青春无悔。总是要试一次,老了儿孙满堂也好吹牛,你奶奶我当年可是追求过校草的人。
下战书一般的豪言壮语讲完,两个人同时沈默了。
魏无疆有些束手无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僵着不说话也不是办法,他愈加诚实地道:“坦白讲,你现在的态度比我明确,我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不知道什么样的处理方式更合适。我说了那么多,只是告诉了你,我心裏最真实的想法。”
方恋恋的脑子更不够用,此时此刻只关心一个问题—
“你会拒绝我追求你吗?”
魏无疆想了想,不由得抿唇一笑:“我拒绝有用吗?”
方恋恋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用。追逐心中所爱是一个人的权利。你拒绝,我照样要追,努力努力再努力地追。你不拒绝……”她眨了眨闪闪发亮的眼睛,笑得羞涩而慧黠,“你不拒绝,那我就加把劲,争取尽快和你谈恋爱。”
方恋恋转变太快,赤裸裸的表白短时间内又听得太多,魏无疆头有点晕。他实在应对无门,后仰靠上椅背,扶着额定定看向方恋恋,没有再开口。
没了主意,他的眼神也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方恋恋被盯得心裏发毛:“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没吓到你吧,没吓到吧?”
“不至于。”魏无疆重新挺直背脊,“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害怕我。”
“这要你配合我,我才能克服。”彻底找回自信的方恋恋笑吟吟地问,“你说过要请我上自习,不会食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