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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短针绣(3)
不知为何,今日的夜格外漫长。
青橙始终没有睡意,用针线勾勒一个橙子的轮廓,深浅不同的绿色绣线可以描出青色橙子本身的颜色和不同部位的光泽,呈现出饱满而立体的效果。这是青橙会在衣饰上留下的刺绣标识。只是现下,绣一枚小小的橙子于她而言是沈淀心情、理清思路的最佳方式。
在重覆出针、入针的动作中,时钟的指针已逼近数字
10。
“我为什么不能和小时候一样,跟你盖一床被子?”说着,晓竹掀开青橙的被子,像泥鳅一样溜进去。
“小时候你占的面积小,现在呢?”青橙一手拽被子,一手将人往外赶。
晓竹不为所动:“天冷挤一挤,暖和。”
青橙指了指正在出热风的中央空调,提醒她:“科技改变生活,不再是需要人肉取暖器的年代了。”
“不管科技如何发展,人始终是情感动物,需要依偎在一起诉衷肠。”晓竹顺势靠向青橙,依在她肩上撒娇。
青橙一脸嫌弃地将人拨开:“不尽然。”
晓竹又重新靠回她身边,小声嘀咕:“你不是说还相信爱情吗?”
青橙没再推开她,轻描淡写回答:“相信和需要是两回事。”
“相信爱情代表还有期待呀。”
“我们的期待有所不同。”
“哪裏有不同?不都是期待一份纯粹的你爱我、我爱你的感情吗?”
卧室只余床头一豆柔光,青橙在明昧模糊中无声笑了:“我曾经跟你一样,憧憬过‘无条件的爱’。现在,我开始懂得‘爱的有限’。”
“爱的有限?”晓竹面露茫然。
“我们看起来似乎在感情上拥有了许多自由,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想要寻求一个尽如人意的结果时,却在不同程度上囿于传统思想、社会舆论和世俗偏见。我无法保证自己不被围困,同样无法要求我爱的那个人继续心无旁骛地爱我。这一刻,我还敢说彼此的爱是纯粹、无条件的吗?”
晓竹静静消化着她说的每个字,在漫长的沈默后深深嘆了口气。
青橙轻轻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替她摆好枕头,说一声:“睡吧。”
最后一笼灯光被揿灭,卧室陷入黑暗,青橙有一句话没说——
爱的有限本质也是人类的有限。
两日后,慈善晚宴在遥城大酒店隆重召开,青橙作为刺绣作品入选当日拍品的手作艺术家受邀参加。
她驾车从家出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等信号灯显示通行时,车子却熄了火。反覆启动无果后,青橙连忙拉起手剎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警示标,摆在车后
50
米处。她站在路边给父亲青志海拨电话,同时大脑飞速思考着解决办法。
电话拨打几遍,无人接听。正一筹莫展之际,听见有人叫“青老师”。
青橙后来再回忆起这天的情形,沈彦亭推开车门向她走来的那一幕,宛如一帧被按下暂停键的影像。明明是能追溯运动轨迹的连贯动作,却在凝滞画面中呈出挺拔如松的一个人。
只着衬衣的沈彦亭挽起袖子,坐进青橙的车裏试了几次,还是无法启动。他下车,一面说出疑似电瓶没电的推测,一面打开引擎盖继续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青橙越来越着急,仍不忘从单肩包中抽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纸巾。
沈彦亭接过她递来的湿纸巾,见她愁容浮面不住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问她:“赶时间?”
“嗯。”
“要去什么地方?”沈彦亭擦干凈手,提议先坐他的车去目的地。
青橙眼看时间变得紧迫,便不推辞,果断接受他的建议。只是,在处理故障车辆时犯了难。
沈彦亭走向路边打着双闪的车,敲开驾驶门,将事情交代给助理叶柯宇。
随后,叶柯宇下车接过青橙的车钥匙,电话联系最近的
4s
店前来处理。沈彦亭拉开副驾车门,请青橙上车。
系好安全带的青橙微蹙眉头问:“会不会耽误你?”
见她眼裏堆满歉意,沈彦亭瞥一眼腕表,宽她的心:“不会。”
青橙领他的好意,报出目的地,郑重致谢。
待听清地址,沈彦亭笑起来:“这次我是真的确定不会耽误了。”
青橙抿唇看他,半信半疑。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去参加慈善拍卖会。”说话间,沈彦亭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你怎么知道?”
“目的地相同。”
“这么巧?”
沈彦亭点头:“是不是可以抵消掉你的负疚感?”
青橙才知他都看在眼裏,扬起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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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以前的职业生涯做一个阶段性总结,透过人像这一个主题,传递他的摄影理念和生活感悟。”
“果然是人到中年感悟多,我还是继续当奋斗青年吧。”周永玩笑开完,跟沈彦亭打听最近有没有值得关註的拍卖会。
“想买画?”沈彦亭对他再了解不过。
周永笑:“这不手裏有点儿闲钱吗?”
“有没有目标?”
“你那幅绝版卖吗?”
沈彦亭连眼神都懒于奉送:“你买不起。”
沈彦亭早年留学德国时,捡漏买下一幅画。当时那位画家鲜少有人关註,风格也不讨喜,画作很便宜。几年后,画家的艺术人文价值被深度发掘,因为近年来鲜少有作品面世,且不再重覆过去创作的怪癖,几乎每一幅原画都成了绝版,作品价格倏忽间直线飙升。沈彦亭当年买下的画作价格翻了
500
倍不止,令一众朋友捶胸顿足。周永便是其中之一。
他肯定不会“买不起”,只可惜沈彦亭身为收藏者压根不卖。任凭他如何撺掇,一概不理。
他越是拒绝,周永越是蠢蠢欲动:“我的画廊收藏这幅绝版画难道还能委屈你委屈它?”
“委不委屈我不好说,你一个画廊老板绝不做亏本买卖那是肯定的。”沈彦亭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起身道:“柯宇,你留下落实策划案的细节,我去还钥匙。”
“什么钥匙?”周永从电脑屏幕前抬头,追问,“还给谁?”
沈彦亭留给他一个背影,消失在落地窗外的矮竹尽头。
见他的行动方向,周永有些吃惊:“青橙?”
叶柯宇简单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才想起慈善晚宴的那一遭来。
二楼,工作室右面门廊处原先悬挂的米色纱帘被撤下,三帘簇新的布料用椅子接住,半搭在靠背上。
青橙正站在折迭梯上,手裏提一扇布帘调高度。
原本新布帘挂好,青橙和晓竹对效果都很满意,结果青橙多看两眼之后,越发觉得布帘下摆离地距离太大,想要降一点儿高度。
沈彦亭听她说完,扶着梯子唤她下来:“你在下面盯着,我上去调。”
自己确实有些吃力,青橙便也不再逞强,攀着梯子一步步退下来。沈彦亭待她站稳,才踏上折迭梯,问:“你觉得放多少合适?”
青橙蹲下,一边比划,一边指挥他:“往下降,升一点,再降一点点……”
终于将这扇布帘调到合适的高度,青橙跟旁边两帘再作对比测量,总算确定了:“其他两扇往下调一厘米就可以了。”
青橙双手稳住梯子,仰头去看。沈彦亭捏住挂钩将卡扣向下拉,每个卡扣的位置都调好,再挂上去,整个过程细致、专註,即使是重覆性动作也没有丝毫不耐。许是因为有工作的缘故,他今天依然是规整的西服套装,这会儿脱去外套、挽起衣袖来帮忙,跟平日中规中矩的模样有些不同,白衬衣衬得他清隽更甚。
借着这次搭手帮忙,沈彦亭得见上次便觉“大有干坤”的帘后空间。其实不过是私人休憩的厅室,摆放着衣帽架、沙发床和小茶几一类的家具,小小一间满是生活气息,格外温馨。
三帘染布从上至下悬好,由白、浅蓝到深蓝的颜色过渡仿佛白云远山,近在咫尺。
唯有一处褶皱紊乱,青橙伸手去拉,正巧沈彦亭也发觉了,两人同时伸手,将布帘拉平后相视一笑。
晓竹在门帘处进进出出好几趟,裏外瞧了个仔细,最后得出结论:“跟之前看起来没差呀。”
“哪裏没差!”青橙弯腰指向地面的阴影,“降一厘米后明显比之前的高度更好看。”
晓竹无奈,转头去看从折迭梯下来的沈彦亭。
沈彦亭认真看了看帘与地面的缝隙,再退后两步,评估整体效果。他点点头:“我同意青老师的看法。”
晓竹一脸的不可思议,惊呼:“沈先生,你不会也是摩羯座吧?”
“
12
月
31
日,我想应该没错。”
“我的天!”晓竹闭眼扶额,“两个摩羯座的完美主义强迫癥。”
青橙轻声笑,落入沈彦亭带笑的眼中,不是淡无痕迹的流云,是耳钉袖扣上闪烁的那粒金珠。
因着修车和门帘两件事,青橙说什么都要答谢沈彦亭和叶柯宇一番。在问清楚他们晚间并无其他工作安排后,她便“择日不如撞日”地定了今日请客吃饭。
晓竹自告奋勇联系餐厅,订座前先询问沈彦亭和叶柯宇的饮食喜好,得到两人“无忌口、不挑食”的答覆后便张罗去了。
待听清晓竹报出的餐厅名,青橙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泰式海鲜火锅不行?”晓竹挠挠头,疑惑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的呀。”
青橙倒无口味上的挑剔,只是单纯觉得不太正式。
“那怎么办?要改吗?我刚把地址发给叶助理……”晓竹满脸写着“大事不妙”。
“不是什么大事儿,就这样吧。”青橙拍拍她的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加叶助理微信的?”
“你让我下楼去请周老板的时候,我顺便把修车费用转给叶助理。”
“周老板呢?”
“说是被自家老爷子点名,必须回家吃饭,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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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雕塑作品的展览,到最后只提交了
20
件。空缺展位太多,整体布展设计全部推翻。”
“那怎么办?”晓竹急切追问后续。
“连夜赶出应急方案,一边着人联系雕塑家旧作的买家,一边调整展位布置,在预展前两天终于凑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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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展品,其他空缺由作品投影介绍和雕塑作品周边展示来填补。”
沈彦亭平直陈述,毫无波澜,听的人却不难感受其中的惊险。
“还好圆满解决了。”晓竹松一口气,越发感兴趣,催沈彦亭多讲点儿。
四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彦亭好脾气地笑:“还想听什么?”话是对着晓竹说的,眼睛全看着青橙,“主办方临时更改策展方案导致预算严重超支,向知名美术馆租借藏品被拒……虽然有预案,但现实难免发生超出掌控的状况。”
“都能补救吗?”是青橙在问,“事先预设可以吗?”
“当然。比起补救措施来,我更倾向于事前备案。”随着经验的积累,沈彦亭在策划阶段习惯预设多种突发状况,准备好三个以上的备案。即使突发状况不尽相同,但好多次都因事前备案和及时得当的处置而扭转危机局面。
“你怎么跟我姐一样!”晓竹忍不住感嘆,“每件事都脑内预演一遍,再想好至少两个备选方案。”
青橙将一尾虾壳扔进骨碟,睨她一眼:“难道不是值得你学习的好习惯?”
晓竹立刻正襟危坐:“我不是正在向你和沈先生讨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