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逗笑,叶柯宇问起她的学业,知道她正在为论文发愁,让她不妨说来听听。
一桌四人几乎都跟艺术打交道,聊起专业来毫无壁垒,在晓竹犯难的“伪作”论题上也都有各自的观点。思想碰撞是难得的好事,晓竹趁此机会疯狂吸收几位前辈的输出。
沈彦亭以美术史和从业经验出发,剖析出另一个维度的看法:“从历史的不同时期来看,画坊的存在促成了仿作的生成,学徒模仿画坊画家的作品进行学习,经年累月,有的作品几可乱真,甚至艺术价值超越了原作。从这个维度出发,对伪作进行清一色的抨击就显得武断、片面了。”
“事实上,不论伪作成因为何,作伪就是作伪,永远不是真迹。”即使观点不成熟,晓竹仍然坚持自己的表达,当然,她也必须承认,“沈先生,你的回答我挑不出错来。”
沈彦亭笑:“当你在恭维我滴水不漏。”
青橙手握汤匙,笑:“不是海纳百川?”
沈彦亭的座位正对着她,余烟还缭绕在桌前,似真似幻笼住眼前人。
“主观抄袭肯定是错误的,但沈先生提到的历史角度,你不妨深入研究下去。”青橙的话似清风,吹散迷雾,她说,“艺术本应该摒弃固执和偏见,更开放、更包容。”
晓竹“啧啧”道:“你们摩羯座相认之后会一直这么默契团结吗?”
青橙简直佩服她的脑回路,扔一个白眼:“拒绝粗暴贴标签。”
沈彦亭道:“也拒绝星座偏见。”
两人全然严肃交涉的模样,令晓竹和叶柯宇齐齐笑倒。
饭后,沈彦亭将车留给叶柯宇,差他顺路送晓竹回学校,而他自己则坐青橙的车回家。如此,每个人都被安排妥当,道别后各自上车。
这是沈彦亭第一次坐青橙开的车,即便知道她行事稳妥,在行车中仍不得不讚她一句:“开车真稳。”
不猛轰油门、不急踩剎车,青橙认为这是“行车的本分”,况且她许久不在国内开车,自我认知很到位,小心为上。想起曾经坐过沈彦亭的车,她礼尚往来地夸奖:“沈先生开车也是规规矩矩、稳稳当当的。”
沈彦亭想起刚刚吃饭的时候,笑道:“这样看来,晓竹说我们默契算说对了。”
青橙笑:“晓竹年轻,说话不知分寸,你千万别放心上。”
“聚会闲聊图个轻松,若计较才是我有失风度。”
青橙侧头看他一眼,屈身而坐的沈彦亭反而清风霁月一般,叫人即便疑惑这你来我往的场面话中到底有几分真,也被他的出尘坦荡打消念头。
“那沈先生什么时候会锱铢必较呢?”
沈彦亭认认真真作了答:“跟讚助商磨讚助费的时候。”
青橙反应了半秒才意识到,他没有用玩笑来敷衍玩笑。显然,她很受用,接下话题:“听上去有不少故事。”
“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交际场,最常见的你应该能猜到,无非利益交换。”从未听过的惫懒语气,仿佛还伴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嘆息。
青橙笑一下:“很难想象你与人周旋。”
他语调上扬地“哦”一声,饶有兴致:“在青老师的眼中,我是什么样?”
青橙仔细思考片刻,回答他:“恪守原则,绝不低头。”
沈彦亭有一丝意外,为她过分精准的概括,同时又难免出现一丝赧然,为自己不得不低头的那些瞬间。他轻轻笑道:“青老师高看我了。”
是否“高看”,青橙心中自有判断。不算远的距离,目的地即在眼前。她从行车道驶入地下车库,于停车位锁好车,跟沈彦亭道别。
沈彦亭照旧送她至电梯厅,才挥手再见。
12。电话振动发出“嗡嗡”声,划破一室安静。
沈彦亭的声音传来:“还没睡吗?”
“没。”
“方便开门吗?”
“嗯?”
“我在门口。”
青橙握着手机,起身走到玄关处,跟他确认:“你在我家门口?”
“嗯。”
青橙开门,看见安安静静立在门边的沈彦亭,臂弯搭着西服外套。看见她后,他放下举在耳边的电话,冲她笑了笑。
待人落座,青橙端了水杯过来,问:“白水可以吗?”
“好。”
沈彦亭依然坐在上一次来时坐过的餐桌边,外套挂在椅背上。手边是青橙刚刚放下的一杯水,他喝一口,温温热热的白水刚好熨帖他存了一整晚冷酒的胃。
餐桌上有一个实木纸巾盒,露出一截起皱的白色纸巾。夜深人静,呼吸可闻,让人心发慌。青橙靠在桌边,伸手将纸巾拉平,发出一些细碎的轻响。
“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你但说无妨。”她开了口。
沈彦亭何其聪明一个人,他的同理心使他瞬间感知到青橙陷入了怎样的情绪。这也正是他深夜坚持见她一面的原因。
但,他不是来听解释说明的。
因为,即便用最简单的换位思考,沈彦亭也能很快说服自己,青橙没有向他解释的义务,或者说,他们之间远没有到坦白说明的时机。也许青橙预设了他的立场,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质问的资格。
其实,比起解释来,他更害怕听到道歉。好在青橙没有。
沈彦亭盯着她的手,看她把纸巾理平理顺,又翻来折去,原本簇新的纸张被揉出新的折痕。相识大半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青橙,更不愿她如此难捱。
“不需要解释,也不用想话题,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说任何话。我只想跟你安静待会儿。”
青橙捻纸巾的手顿住,好多涌到嗓子眼的话原本就等他一声令下,却在突然之间没了去处。
她垂眼对上沈彦亭的视线,看他黑色的眼眸中映着灯,一点光一点亮,照出她的影,在更深更静的夜裏,体会到比怅然若失更痛的是註定失去。
青橙不敢再多说话,只轻声应“好”。短促的一个气声,不至于洩露太多的心事,让她得以在沈彦亭面前维持表面的镇定。
沈彦亭看见她山桃叶的眼睛黯淡的神采,失去如火朝阳般的炽烈,在移开的一瞬间,彻底熄灭。
连日来的忙碌和整晚高强度的接待应酬,沈彦亭已疲累不堪,而他目光落在青橙面上,始终不愿挪开。
玻璃杯裏的水被他喝掉大半,两人沈默无言,只剩秒针“嘀嗒嘀嗒”。
不舍的终点是不忍,青橙瞥他那双熬红的眼,心下更苦,轻声说:“回去休息吧。”
沈彦亭起身,将凉掉的白水一饮而尽,拎上西服,几步走到门口。手放上把手的剎那,他回身看着青橙,下巴冲边几上的绣绷抬了抬,佯装轻松地笑了下:“别绣了,睡吧。”
门阖上,青橙的心随着夜色滑入更深的黑暗裏。她慢慢走回客厅,盘腿在地毯上坐下,拿起绣绷,重新入针。
“嘶——”
细小的针尖扎入指腹,几乎看不出痕迹。她拿大拇指在针眼处按一按,细微的刺痛变成钝痛。青橙仿佛堕入子夜的大海,被翻涌的浪花卷进深蓝幽暗的潮中,水漫过心臟,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国庆剩余三天,青橙为避免与梁遇再度碰面,索性不再去工作室。正好篆刻师傅刻好了招牌送去超市,青志海打电话叫她去拿。
青橙打车过去,还没下车便看见青志海在超市门口探头。她跟他挥挥手,走过去。
人一到跟前,青志海立刻带她进休息的隔间,献宝式地拿出长方形小木板。青橙接过来仔细瞧——厚实的木料比之前的木板更有质感,通体仔细打磨过,再用木蜡油上过几遍,呈现出木头原本的纹路,更加通透也更加温润。“青橙刺绣工作室”七个字用行楷书写,比起原有的规正楷书更流畅自由。与之前不同的是,带有青橙特有属性的标志性图案落在木板右下角,用阴刻将小小一枚橙子嵌于木质纹理中,更添韵味。
青橙爱不释手,朝青志海竖大拇指:“可以啊,比网上定制的都好。”
青志海戴着老花镜,摩挲着木板的边角各处,自夸:“看看你爸这手艺,一点儿毛刺都没有。”
“我爸一出手,定知有没有!”
“还有这儿,我专门让老师傅刻的。你看看,跟你送我那件衣服上的刺绣图案像不像?”
“这哪裏是像啊,简直一模一样。”青橙笑,溢美之词脱口而出。
青志海开心地笑起来,问她晚上在不在家吃饭。
“吃,我妈回来吗?”
“正点下班。”青志海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慌忙脱了老花镜,往外走,“我再去买点儿菜,晚上做酸菜鱼。”
“去吧,我帮你看店。”
“真难得啊!”青志海脸上挂着笑,“我也能体会一把宋女士的快乐了。”
“青叔叔,什么快乐啊?”超市员工小西整理好货架,来休息间喝水。
“我女儿来给我当义工,你说快不快乐?”
“青橙来了?”小西跟青橙年纪相仿,因为家庭原因,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来超市已经八年,是老员工了。
“嗯。”青橙跟小西招招手,“你今天上晚班?”
“早班,快到下班时间咯。”小西拿手背揩掉嘴角的水,问她,“国庆结束我有两天调休,跟朋友约了去文创园玩,你在吗?”
“我最近不常在。你们确定哪天去了吗?”
“还没有,朋友想去周边露营,我担心时间不够,还在犹豫。”
“你如果确定去文创园,提前给我发消息就行。”
“好。”小西应下。
青志海交代青橙去守收银臺,自己拎了布袋去菜市场。
青志海没让青橙当太久的收银员,买完菜便领她回家了。他钻进厨房择菜、切肉、备料,青橙也凑过去帮忙剥蒜、洗菜。
“听你跟小西闲聊,你假期没去工作室?”青志海把要洗的菜一棵棵择好,放进洗菜盆裏。
“嗯。”
“节假日正是冲销量的时候,文创园的客流量不多吗?”
“不是。”青橙剥好一颗蒜瓣,投进小碗裏,“前两天我都在,本来计划最后两天也去的,临时出了状况,不去了。”
青志海拎着鱼在水下冲,这会儿关了水,问她:“出什么事了?”
“楼下画廊在办展览,”青橙一点点剥下蒜皮,再搓掉未脱落的膜衣,“梁遇的个人摄影展。”
“他故意的?”
“他应该不知道。”
“唉,也是凑巧了。”青志海拿厨房纸巾吸干鱼身上的水分,放到菜板上。
“嗯。”
“你多少还是受了点影响吧?不然不会躲在家裏不过去。”
“减少接触吧,毕竟离婚不是多愉快的回忆。”
“那就约朋友出去玩玩,比如那个沈彦亭。”
青橙笑了下,摇了摇头:“他在工作。”
“搞策展这么忙吗?连假都不放。”青志海一刀一刀地片着鱼片,“你妈妈还能换休呢!”
“金九银十,现在也是展览的黄金时间。”
“也对,天气舒服,梁遇也选了这个时间。”
“沈彦亭忙的就是梁遇的摄影展。”
“什么?”青志海握着刀,看向青橙。
“您先把刀放下,怪吓人的。”青橙笑,把蒜碗放进水槽。
“梁遇的个展找了沈彦亭来策划?”青志海放下刀,跟她确认,“我没听错吧?”
“是的,你没听错。”青橙打开水阀,把蒜冲干凈,摆到菜板旁。
“那你们……”
青橙笑:“没有打起来。”
青志海也跟着笑一下,回身腌鱼片。
“爸——”
“嗯?”
青橙拿了把小葱,在水下冲洗叶上的泥,问:“人有时候不能只顾自己顺心,对不对?”
青志海楞了一下,问:“沈彦亭知道了?他什么反应?”
“以梁遇的性格,应该会告诉他,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就好。”
“真的好吗?”
青志海一楞,看青橙低着头认真翻洗每一根葱叶,任何一个泥点都不放过,他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厨房顶灯在青橙头顶打出一圈柔和的光,他拍了拍她的脑袋,轻柔地、温和地,像曾经无数次做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