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宾哑然。
徐家主继续道:“我们七家早有合纵之打算,七家联手,何事不成?”
“您的意思是……”已有人察觉出他话中之意。
徐家主狡黠笑道:“七家联手,杀了他。”
此话一出,堂中极静。
他们没有这种胆量,却无人拒绝。
一听李氏有轰然覆灭的那一天,谁都渴盼不已。
“但我们当中啊,还有李氏子弟……今夜宴会,是该先讨个‘开门红’。”
徐家主说着,悠悠转过身,指向不远处坐于客座的蔺挽。
他轻轻一扬手——
瞬时,数十位守卫上前,将闪烁着寒光的长刀抵于蔺挽身旁。
初登落芳山,林间枝头,积雪厚重,偶有枝条不堪重负,簌簌而落,声如碎玉。
江南百年难得一遇如此大雪。
满目苍茫,李希胤与萧秋依旧有意避开山中住客,多往野道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一路上李希胤在探查何物……待他们终于沿冻结之清泉寻得一山洞时,天幕渐沈。
弯腰绕过怪石,李希胤手中明光仅是闪动一剎,忽而变得幽微。
“怎么了,李二公子?”萧秋在后问道。
“再往前几步,有个深坑……许是我要找的……”
他方才匆忙收手,拢回那束光亮,正是垂眸时不慎与坑中骸骨对上视线,身后还有个小姑娘,到底别吓到人家才行。
萧秋也知他用意,没再往前走。
李希胤躬身,自脚边轻拈起一缕乌丝,其上犹沾污泥,隐约散发出朽草之味,幽幽入鼻。
“李二公子…人祭坑与乱葬岗……有何差异?”
萧秋轻声细语,问出了心中长久以来之疑惑。
李希胤:“乱葬岗乃是无主尸骨栖身之所。无风水之讲究,亦无秩序可循,坟茔错落,杂草丛生。其成因,或为战乱流离,或为瘟疫横行,致使死者难以得归故裏,只得草草掩埋于此……”
“至于人祭坑,多为枉死者……”
民间论及人祭时,皆说是鬼族为修习鬼术,大肆屠戮中原等地黎民苍生,将数以万计冤死者的魂魄汇集为灵力,不断壮大鬼族。
“我却不太信这个说法。人死如灯灭,何来魂魄一说?”李希胤说着,轻轻抛开手中那缕长发。
萧秋点头道:“李二公子所言极……”
可不及她说完——
李希胤溘然跃至她身后,将一突如其来的恶鬼斩杀,顿时血雾弥散。
“好……落芳山中…果真有鬼族。”
李希胤紧攥着花间剑,咬牙道。
与此同时,洞穴外激荡起各异呜呜声。
鬼族之患,迫在眉睫。李希胤暂将探查人祭坑之事搁置,转而飞身奔出,举剑讨伐鬼族。
暗夜中,刀光剑影闪烁,划过漫天飞絮,斩破一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恶魂。
萧秋紧随其后,扬起“告辞剑”随他清剿出一小片落足地。
寒风凛冽,穿林打叶,李希胤猛然回头,只见一身形庞大之怪物正悄无声息地逼近萧秋,周身环绕着浓重黑气,令人心悸。
“禾清,当心!”
萧秋闻言,身形一闪,迅速避开。
一瞬,一道光华直取那怪物要害——剑光与黑气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四方弥漫起一股焦灼的气息。
飞雪迷眼,避至远处的萧秋呼着白气,缓缓放下手中不显形的“五齿弓”,与踏着怪物尸骨的李希胤遥遥相视。
周遭仍有乌烟阵阵而来,萧秋不敢怠慢,在光华消逝前,举剑劈向那些无处遁形之恶鬼。
孰料,山顶阁楼之上,倏忽之间迸发出一声巨响,一残影自山崖迅疾坠下!
恶鬼们嗅见一丝血腥味,转而乌泱泱涌向天际,渴求那具血肉之躯。
李希胤一转剑锋,急忙跃入重重幽暗中——
白衣冽冽,隐于夜色依旧醒眼,他抢先于黑烟一步,伸手揽下那失速坠落之身影。
也不知为何,这次李希胤好似怔楞一剎,并未及时举剑肃清那些怪物。
萧秋见团团乌烟欲吞噬他们,忙借法术做掩护,实是以鬼术驱使些“尚存理智”的恶鬼,任由它们同类相食。
“李二公子!”
她这一喊,李希胤终于“如梦初醒”,揽着那人垫足落地。
萧秋匆忙上前,定睛一看,蔺挽满身是血,已失了意识……
她伸出一双手也不知该不该揽住师姐,有些震惶道:“连‘清州海宴’都遭鬼族残害……那…那些家主怕是……”
“那些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李希胤漠然道。
听得周遭嚎叫声依旧,他侧身将蔺挽交给萧秋,又道:“蔺因棠负伤,你速速送她回城……无事,我为你们断后。”
言罢,剑光再起。
刃刃皆伴随着凄厉的破风声,簌簌穿透那些企图漫溢上前之恶鬼……
萧秋只觉怀中之人愈发冰冷,再无暇去顾李希胤,忙带着蔺挽直奔山下。
寒风肃杀,她不会发觉自己转身那一霎,与她擦身而过的晦暗身影,是那样熟悉。
……
暴雪肆虐,刺骨之寒不断攀附而来。萧秋御剑,揽着蔺挽至山脚时,不慎失了重心,二人双双坠下。
萧秋紧紧护着师姐,以自己的身躯垫地,并未再伤着她。
可等萧秋挣扎着从皑皑白雪之中爬起,蔺挽眉眼间已然结出冰霜。
“师姐……无事,无事的。”
萧秋跪地,不顾自己浑身战栗不止,只是紧紧揽住她,口念法咒,竟欲以鬼术救回蔺挽……
雪青色幽光渐起,萧秋身上的暖意一点点蔓延至蔺挽身上……
也渐渐化开她满身触目惊心。
不知周遭静谧多久,待萧秋回神时,终于听得怀中人细微声息……
——“禾清!”
漫天飞雪,阶下,两道身影隐约浮现。
萧骁李希吟匆匆上前,从雪地中拉起萧秋与蔺挽。
“咳咳,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说好一个时辰,如今都入夜了咳咳……”萧秋问道,又因心绪不宁咳嗽不止。
萧骁回道:“我赶回长洲,怎料有鬼族潜伏于穹坞山中……我与希吟联手斩杀许久,亦无法将其肃清……还是李家主带领一众李氏子弟断后,我们才寻得脱身之机。这么说来,那些鬼族似是不让我们离开长洲……”
不及萧骁讲完,李希吟又忙道:“禾清,除却鬼族……还有件怪事。”
萧秋:“何事?”
李希吟蹙眉道:“不知受何人邀请,我们在穹坞山上见到了失踪已久的苏品沂……”
“苏品沂?!”萧秋瞠目一楞,被霜雪冻得发白的手难抑颤抖。
“咳咳……”与此同时,昏迷许久的蔺挽终于半睁开眼,口中不断重覆念着什么……
细声喃喃几乎要埋没于风雪中,细弱蚊蝇。
三人一齐俯身,侧耳倾听——
“李二公子…当初在穹坞山就瞒着所有人,长期用药……他久病未愈,身子有恙…身子有恙……”
“!!”萧秋骤然想到了什么,忙将蔺挽托付于萧骁之手,道,“萧骁,你带师姐去城中!”
说罢,她又急忙拉过李希吟,直往枯枝深处去。
“……谨默,快同我上山!”
……
可当他们终于奔至山林间时——
一蜿蜒而来的鲜血悄然淌至二人足下,瞬而凝为血冰。
不远处,一柄长剑溘然从一身着红衣之人胸前抽出……
若没记错……
这本该是一身无瑕之白衣。
——“李氏公然插手曹氏内事,竟欲扶持苏品沂,将其藏匿于长洲……”
“如此肆无忌惮一族,不杀不敬。”
曹栎居高临下道,对脚边那具寒亡尸身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