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多媒体上正播着《牡丹亭》的名段,由梅兰芳饰演的杜丽娘在园中艾艾的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咿咿呀呀的东西我听不太懂,甚至对杜丽娘那凭空而生的伤春之情也抱着不屑的态度。我无法理解那些为爱燃尽生命的人,在我看来,这种炽热的情感註定只能存在于故事中。
戏曲研究的老师还在臺上轻轻地晃着脑袋,似乎下一秒就会情不自禁的跟唱起来,他对昆曲的投入和热情让我肃然起敬,可对于不懂戏剧的人来说,这种缓慢的唱腔更接近残酷的折磨……睡醒之后我打算玩儿会手机,却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在收件箱裏静静的躺着:发件人是莫非言,内容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下课等我”,干脆的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自从上次的事情后我们有两个多月没说话,到了大三大家的课表都不一样,不在同间寝室的两个人若想避开就更是容易。在宿舍调整的问题上莫非言没太大反应,据说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了动静,沈郁桐还为此向我忿忿不平的抱怨似乎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裏,可我猜这个结果也是老三自己猜到的。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没像以往那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百无聊赖的在纸上划着东西,11月的阳光不算强烈,却也能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那抹洒在眼皮上的舒适的红。就在我迷迷糊糊地晒着太阳时,脸上的温热感却消失了,我睁开眼,莫非言的影子正不偏不倚的压过来。我无意将自己比作伟大的哲学家,却多少理解了第欧根尼当初的恼怒,在我难得有心情享受这慵懒的阳光时,被人打扰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贵干?”我的态度有些冷淡,而老三看起来也是一副不耐烦的德性,他用中指的关节敲了敲桌子,想以此引来起我的註意。
“都说‘无毒不丈夫’,可那个混球这次算玩儿过火了。记得给曲邵华传句话,我也是为了你好:让他别在这个关头使绊子,出了事儿谁也跑不了。”
开门见山,我喜欢。莫非言的态度直接了当,可我还是听不明白。
“怎么了?”
“回去问你的金主,他会很高兴跟你解释。”老三的声音裏带着不会错认的愤怒,“我爸昨晚十二道金牌召我姐回去,人还没进来就被甩了两个巴掌,第一次,从我记事开始,这还是第一次。”
“到底怎么了?”他越是不说我越好奇。
“你最好去问问那个混球做了什么。做商人的,凡事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基本常识。”
等我放学回去的时候,曲邵华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茶几上散落着各种果皮,我猜他已经在这裏呆了多时。这种场景是不多见的,而我也有很久没在白天看到他的身影。
“这么早?”我放下书包,在一旁坐下来。
曲邵华朝我笑了笑,又轻快的说了一句,“今天没去公司。”频道停在了tv11,裏面正播放着京剧的保留曲目《空城计》: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
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
咿咿呀呀的唱腔听得我一阵烦躁,最后干脆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将电视直接关掉。“上午刚放得《牡丹亭》,回来又是《空城计》,你也不觉得难听。”
曲邵华似乎有点儿不高兴,却也没多说什么,“你根本就不懂戏。”
说对了,我的确不懂戏。我永远看不懂那些掩盖在浓墨重彩下令人啼笑皆非的面庞,也不懂曲邵华是如何在其中清扬嘴角面带微笑。他总能让自己游刃有余的穿梭在觥筹之中,再细细品味着这杯名为“生活”却带着淡淡血腥的毒药;他总能把自己最真实的面孔隐藏在重重帷幕中,再在私下裏对这场闹剧报以不屑一顾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