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从前,这么大的信息量,欢儿得粘着他们俩八卦一下午。
可今天却没有,欢儿就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却是个无精打彩、心灰意冷的没事人,就连那个自己还满腹心事的爸爸都察觉到了。
静雅轻轻地敲门,没人应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理。
屋裏的灯亮着,静雅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儿,听了一下,裏面传来呜呜的哭声。
静雅心下一惊,小心地推门进去。
欢儿伏在桌上,口鼻埋在臂弯裏,此刻哭得正凶,肩背一下一下猛烈地耸动。
静雅靠在欢儿身侧,轻抚着欢儿的发丝。目光停留在桌面上,被欢儿压在手臂下的稿纸上只露出一个标题——bye,bye。
欢儿惊慌地直起身,看向静雅时满脸都是泪。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抹眼睛,硬是挤出一脸灿烂的笑。
静雅将她的头拢在怀裏,揉搓着她的头发,喃喃地说:
“宝贝女儿,哭吧,使劲儿哭!在妈面前不用撑着,纵是天大的事儿,咱哭够了再说!”
说完,自己也已泪珠扑簌。
透过略显模糊的视线,静雅看着桌上的那张纸,纸上好像写着一首小诗:
bye,bye
你是一道光
不明亮,却醒目
你是一道光
不发热,却温暖
看见你,我欢喜
走近你,却无语
怕声浪无心
惊破静寂裏的欢愉
但我不能失语
言语是我的本体
我亦逐光,但不舍自己
我亦竞放,但不怠欢愉
bye,我的光,感谢相遇
bye,我的欢愉,感谢给予
静雅抬手拭去唇边的眼泪,欢儿也趁机转了转头,将眼泪和鼻涕通通蹭到静雅的衣襟上。
“唉,我可真是亲妈,今天回来特地换了件没扣子的衣服……也算好人有好报,不然扣子被你蹭一地,既得找,又得缝!”
欢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用力地捶打着静雅的大腿,顺势又蹭了蹭刚刚笑出来的鼻涕。
“此刻,妈想开瓶香槟庆祝一下,庆祝我家欢儿重获自由!”静雅暖暖地说。
“……为时尚早……自由还在争取中……”欢儿仍有些啜泣。
“有啥好争取的?那不就是一转身,一迈腿的事儿?”静雅搂着欢儿,左右轻晃。
“……我不想转身……我想看着他……倒着走……”
“……倒着走……就像刚刚打电话那样……呃……这个……难度有点大哈?”
“我又不着急……再说……也没几步可倒。”
“哦……也是……从男朋友到朋友,倒一个字就行。”
“连男朋友都不是!”欢儿又捶了静雅一拳。
“哦吼吼!那就更容易了……咱慢慢倒……慢慢倒……那你那诗还给他吗?”
欢儿一听到“诗”字,腾地坐直身子,推开了静雅,一把抓起桌上的稿纸,直接捏成了团。
“这不是给他的……这是写给我自己的……自勉!”欢儿低着头边揉鼻子边说,可鼻音依然很重。
“写得挺好,等会儿给妈抄一份,妈也需要自勉。”静雅倚在桌边,用手指梳理着欢儿蹭乱的刘海。
“妈妈不需要,您当年跟爸爸在一起是情非得已。但我不同,我没有必要接受一个心裏装着别人的男人,我许欢配得上一份心无旁骛的专宠!”
“心无旁骛的专宠!说得太好了!妈特欣赏你这份骄傲!欢儿随妈,拿得起来放得下。就像妈对你爸,全凭他的心意,妈随时可以放手,给他放生。”
“我就是不想步妈的后尘,所以要悬崖勒马,以免遗憾终生!”
遗憾终生?静雅心内抖然一惊,停下手,呆住了。
非也,自己在误导女儿!
拿起来的,果真放得下吗?那份根植于心底的情愫,何曾放下?就说此刻吧,只这么惊鸿一瞥,眼泪竟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静雅深深地吸了口气,抚摸着欢儿的头,又靠了上去,暖暖地说:
“妈妈没有遗憾。妈妈也有一份心无旁骛的专宠,而你,便是这份专宠绵延至今的模样……”
静雅自控失败,泪水夺框而出,“妈妈……妈妈此生无憾……所以……妈妈才更想成全爸爸……难得……他还有机会……寻回……他的专宠……”
欢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搂着妈妈的腰,母女俩相拥而泣……
“……妈妈,”欢儿喃喃地说:
“我忽然觉得,像您跟爸爸这样反倒挺好。真爱,实在太苦了!”
“苦也是甜,甜也是苦,这就是真爱的味道……爸爸妈妈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生活,不是因为真不真爱,而是爸爸妈妈都懂真爱……因为懂,所以理解、包容、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