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派徐晃守卫永宁关,邓生袭扰屠各,自己与杨沛、潘绍等人专心内政,大力垦荒,鼓励生产,为填饱治下百姓的肚子而殚精竭虑、终日操劳。
关羽现在实控十城,治下百姓近二十万人,约有数万户。若穷兵黩武,每户抽一人,可得数万兵。若十抽一,亦有两万兵。关羽现在用于野战的士兵只有五六千人,已算得上是精兵简政。而且这五六千人并不是全部仰食于平阳郡,能做到部分的自食其力。
徐晃领建安营,驻永安县及永宁关,并在永安城外进行屯田。
邓生领保安营,驻蒲子县,其中骑兵两曲在上郡、西河等地游荡,来去如风,不事生产,陆鹄所率一曲步卒则要开荒耕种。
郑朴率延安营,驻兵绛邑,并进行屯田。
别部司马侯选率兵千人,驻皮氏城外,平时也得种地。
虽然种出来的粮食还不能养活自己,但总可以减轻一点郡中百姓的负担。
关羽想把平阳郡变成自己的根基,土地问题无法绕开。
土地从来都是最敏感的问题。
黄巾攻破杨县、襄陵、临汾等城,屠戮官吏,斩杀豪强,宛如蝗虫过境,将那些富贵人家一抢而空,不管是良田还是薄田,都抛了荒。关羽收服诸县后,用那些田地来招徕流民,吸引百姓耕种,并减免赋税,所以百姓才从四面八方向平阳郡聚集。
但那些富贵人家的漏网之鱼却跑回来,主张那些良田归其所有,请求关羽发还。
按照关羽的本意,对这帮家伙应该一律斩杀。就是他们逼得百姓造反,如今还敢腆着脸回来要地?要地没有,刀刃和绞索他们可以自选其一。
杨沛、潘绍等人连忙劝住关羽。
潘绍道:“都尉,黎民黔首,譬如牛羊,不识文字,无有见识,懵懂无知,可以牧之、领之,而不能与之治天下。
士人,读圣贤经籍,知兴衰更替,解治政理民,方是逐鹿之根本、大业之支撑,不可失其心也。”
关羽问:“重用士人,某一直在做。然则跟这些为富不仁之辈有何关系?”
潘绍苦笑道:“都尉,士人正是主要来自丰衣足食之人家啊。黎民黔首,填饱肚子尚且困难,哪有功夫去读书?就算有些士人确实出自赤贫之家,也是属于少数。”
杨沛证实:“都尉,沛之父祖曾为县吏,温饱不愁。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一贫如洗。沛幼年从父学经,读书不辍,方有任为上郡郡吏之机会。普通黔首,连读书都不知,也无从去读,只能一生浑浑噩噩,在泥土中挣命。”
潘绍接着道:“若都尉将豪强土地一律没入官中,赐予黎首。固然能得到黔首颂扬,却为豪强仇视。彼辈盘根错节,姻亲布于他郡,必坏都尉名声。届时都尉向外开拓,恐会引来豪强仇视,视都尉如黄巾矣!”
关羽听明白潘绍、杨沛的意思了。
两人是说,不是不能打击豪强,但要有区别的打击,打击个别为富不仁的大豪强,而不是把整个豪强阶层连根拔起、全部打倒。
关羽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道:“某希望黎民耕种土地,租赋交给县府、郡府,用于养吏、养兵,而不是交给大姓、豪强,让他们去养部曲、养私兵,实力强大后跟郡府分庭抗礼。
黎民,乃郡府之民,非大姓之民。君等明白某之意思么?”
潘绍胡须微微一抖,道:“黎民缴纳租赋,不可能全部缴到县府、郡府,总要有胥吏协助办理,这些胥吏就来自于大姓。都尉如何撇得开大姓?”
关羽道:“县吏、乡吏、里正、亭长皆由郡府选拔,廪食俸禄皆由郡府给付,直接收取租赋,不劳大姓,如何?”
潘绍苦笑道:“老夫明白都尉之意了。如今县之长吏皆是流官,非本地人,乃朝廷选派,故一心为朝廷办事。
而其余郡县小吏皆从本地选拔,多为大姓中人,主要是用其宗族之力,办郡县之事。
斗食之吏,更是来自本地,区区俸禄难以养活其家,有时还需亲自耕种。
都尉想打破宗族治民之传统,代以郡府直接理民,何其难哉!
只举一例,某户人家,是信任德高望重之族长,还是信任一个素不相识外县人来担任的乡啬夫?
乡啬夫若有与族长抗衡之威望,该是何等干才?
莫说乡啬夫,便是县令长也可胜任。此等人才,岂易得也?
若郡府强行赋予乡啬夫以威权、兵权,不怕其反而残民、害民么?”
关羽无法回答。他开始只是朴素地厌恶豪强。
他看到很多黎民,辛辛苦苦租田种地,获得收成后却被豪强拿去大半,年景好时勉强糊口,年景差时卖儿卖女,转死沟渠。何其不公!
现在他执掌一郡,大权在握,为何不能废除这种不公?
现在与潘绍、杨沛讨论累日,关羽更清楚了一些。其实黎民并不在他控制之下,控制黎民的是豪强。黎民由于没有知识,信任豪强更甚于信任郡府,或者说畏惧豪强更甚于畏惧郡府。郡守会更换,但豪强不会——铁打的豪强,流水的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