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实在无法理解皇甫嵩的行为。黄巾都已经放下武器投降了,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皆死,再诛杀一些首领就行了,为何一定要将全部黄巾都诛杀呢?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武器都是些木棍、农具等,不过是被张角等人蛊惑的愚民,杀之何益?
皇甫嵩固执己见,刘备多说了几句,他就有翻脸的架势。别说人微言轻的刘备了,连亲近如傅燮、资深如杨璇,说的多了,皇甫嵩都没给什么好脸色。
皇甫嵩只解释了一句:“纳降无以劝善,诛之足以惩恶。今若受降,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
跟朱儁之前讨南阳黄巾的说辞一模一样。
刘备有点理解关羽为何对太平道普通信众抱有同情了。
自己的老师卢植,对普通百姓不知是否也是这般态度。皇甫嵩、朱儁等明显都没把老百姓当人看。只是因为一己之见,便杀百姓如杀牛羊。
可知人死不能复生?
可知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知圣人亦说仁者爱人?
这大汉朝宦官把持朝政,卖官鬻爵,上台的各级官吏全是贪残污秽之辈,盘剥百姓如狼似虎,加上大姓跋扈,豪强暴虐,百姓水深火热,不想饿死,只能铤而走险,但为求生而作贼又面临着皇甫嵩、朱儁的杀戮。
也就是说,不论如何,都是个死。
刘备眼前又浮现出那些脖子上青筋暴露、张嘴怒吼“立黄天、建太平”的黄巾精锐,他们奋不顾身地向装备精良的汉军发起攻击,然后被弓弩射死、被长槊刺死、被战马踏死,前仆后继,不曾稍退。
如果不是装备太差,不通兵略,不习战阵,官兵怎能击败他们?
皇甫嵩军略兵法确实让刘备惊叹,但他的酷烈手段实难让人赞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面对皇甫嵩扭转乾坤般的功绩,朝廷的封赏快得不同寻常,在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即将过去之前,诏书下到冀州。
升皇甫嵩为右车骑将军,兼冀州牧,封槐里侯。
参与讨黄巾的各郡国守相皆有封赏,除了刘备。
甘陵相刘虞升为九卿之一的宗正。
渤海太守杨璇任尚书仆射,位卑权重。这也算是升迁。章帝时尚书仆射钟离意触怒章帝,出为鲁相。
魏郡太守厉温、河间相陈延、中山相张纯等,皆有封赏。
刘备改任雁门郡长史。虽然常山中尉与雁门长史职责差不多,都是掌兵事,但秩俸相差不少,前者秩千石,后者秩六百石。
刘备有功,反而被降职了,这到哪里说理去?
中山相张纯本嫌封赏太薄,正愤愤不平,见刘备不赏反贬,心里顿时平衡了一些。与张宝作战,刘备所部立的功比张纯还大。
张纯皮笑肉不笑地对刘备道:“刘中尉,为官不易呵。”
刘备道:“问心无愧而已。”
张纯哼了一声,道:“阉宦秉政,权贵横行;英雄沉沦,豪杰贬斥。世道如此,君能问心无愧?”
不等刘备回答,便扬长而去。
刘备认识的只有一个邹靖。邹靖一个月前调任北军中侯,北军中侯虽也是六百石,但这个职位负责监督北军五营,职卑权重,是个重职。
邹靖的任命是天子刘宏、中常侍和大将军何进三方妥协的结果。
邹靖帮助刘备升到常山中尉已经仁至义尽,在刘备拿出更多财帛之前,他并不愿意提供太多实质性帮助,总不能让他垫钱帮助刘备吧。再说了现在他位置敏感,以低调为主,更不好多开口。
邹靖给刘备回信,明确告诉他,没有钱根本办不成事,刘备能任雁门长史还是朝廷诸司看在邹靖的面子上,不然连长史都没有,只能任县丞、甚至县尉。
刘备叹了口气,跟下任常山中尉完成交接,走马上任。
牵招、张飞等自然跟着刘备。
赵云几经犹豫,还是向兄长赵霖拜道:“刘君至雁门,大敌乃是鲜卑。弟欲随刘君前往,助其治骑。”
赵霖叹息一声,嘱咐他保重,遇敌当量力而行,知难而退,不可逞强冒险。
赵云恭敬领命。
赵父早亡,长兄如父,赵云基本上算是赵霖给带大的,对兄长十分恭敬孺慕,本是舍不得离开兄长的。
但刘备仁义宽厚,在与黄巾搏杀中多次冒险搭救赵云,此恩不得不报。
虽然距离下一年没几天了,天子刘宏还是决定改元,大赦天下。
所以这一年既是光和七年,也是中平元年。
严格来说中平元年只有这几天。
几天后,时间到了中平二年(公元185年)。
二月下旬,刘备风尘仆仆来到并州。
183年冬并州刺史张懿纠集数郡讨鲜卑,先胜后败。184年正月,鲜卑大举反扑,与汉兵战于定襄郡内,杀度辽将军陈章、雁门太守宿祥。四月,屠各、匈奴杀西河太守邢纪,五月杀并州刺史张懿。
太原都是风雨飘摇,更何况北边的雁门。鲜卑王庭骑兵退回弹汗山后,诸部将雁门当做了牧马之地,随意往来寇抄。豪强筑壁自保,盗贼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雁门郡瞬间一片破败。
朝廷忙着对付黄巾,根本顾不上并州,直到184年秋豫州黄巾初平,才委任出身太原郭氏的郭缊(wen)任雁门太守。
郭缊兵少,畏鲜卑之逼,驻兵雁门南部的原平、广武,扼守夏屋山、句注山。
雁门郡内有两条主要河流,北边为㶟水,自西向东穿过幽州,流入勃海(即今渤海);南边为滹沱河,发源于雁门郡内,自北向南流,在太原郡内拐弯向东,穿过太行山,横穿冀州,也流入勃海。
雁门郡内县城及人口主要分布在㶟水流域。㶟水两岸有八城。滹沱河两岸只三城。
郭缊驻兵广武,相当于把最繁华的区域给放弃了。
郭缊看到刘备及其部曲时,欢喜得快流下泪来,紧紧握住刘备的手不放,道:“久闻刘长史勇名,来何迟也?”引入室内,为刘备等接风洗尘,十分热情。
郭缊乃名门大族,其父郭全曾任大司农,平时与刘备这种出身低微之人是说不到一块去的。现在迫于鲜卑压力及郡中形势,郭缊早将身份界限置之脑后。别说刘备还是宗室之后了,就是个弃暗投明的贼寇,只要能收复雁门诸县,郭缊也会以礼相待。
刘备本是带着郁闷来并州的,被郭缊这么一折腾,心情好了许多。郭缊有所求,自己也有用武之地,不比在常山差。
寒暄已毕,酒过三巡。郭缊迫不及待地向刘备介绍雁门郡内形势。刘备也巴不得去除这些繁文缛节,进入正题,留神倾听。
郭缊道:“鲜卑大部已退,但其支部通常数百骑,肆意寇抄,呼啸来去,士民皆受其害。
城池尚在朝廷手中,但豪强纷起,横行县中,县令长不堪欺辱,大都辞官而走。
北部诸县名为朝廷所有,然而不听郡府调遣,不输租赋,实为割据。
更有盗贼出没于山中,打劫商旅,杀戮百姓。
自接到朝廷诏令后,我日夜盼望刘君到来,如大旱之望云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