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格调自然不是关羽这个大老粗能有的。这是征求了卫觊的意见。
田丰见了果然喜欢。
关羽请田丰入内休息,便行告辞。
院外有士兵值守。院内安排了两个婢女,不是那种美婢,而是洗衣做饭、洒扫收拾的粗使婢女。
不是奴隶,有工钱,人身自由。就像关贝贝幼时的呐喊:“让我拖地得给钱!我又不是你的奴隶!”
一连好几天,关羽都不见人影。
田丰想要出门,问了院外士兵,答道随意,但要有士兵随从保护。于是田丰便带着两个战士每天在平阳城内转悠。
平阳城不论是城市规模还是繁华程度,自然都比不上洛阳城。但有一点,与洛阳死气沉沉不同,平阳城热闹而有活力。
大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市肆里的人则热情洋溢,高声吆喝叫卖。很多人穿着草原服饰,看其相貌,听其口中生硬的汉话,便知是胡人。
田丰拉住一个胡人,与其攀谈。那胡人本欲发脾气,见田丰身旁站着两个腰间挎刀、形容剽悍的战士,又堆上笑脸道:“这位贵人,有事请说话,我帕拉图尔,不忙得很。”
田丰问道:“君从何处来?”
帕拉图尔道:“草原,河套。”
“君是匈奴人?”
“没错,南匈奴人,但都是炎黄子孙,都受长生天保佑。”
很多匈奴人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夏后氏之苗裔的,这个匈奴人倒是很懂情理。
田丰心中一动,又问道:“长生天是指皇天上帝么?”
帕拉图尔道:“长生天便是长生天,我不知君所说皇天上帝为谁。此地之主便是长生天之子,君不知么?”
田丰脸色一变,问道:“长生天之子?这是此地主人所说?”
帕拉图尔诧异道:“此事大家都知道,还用谁来说吗?”
田丰哦了一声,心中有些沉重,又问帕拉图尔为何远至此地。
帕拉图尔道:“关公杀刘虎、震河套,乃是长生天所降之英雄,其对待胡人一视同仁,买卖公道,因此我才到平阳买东西。再说了,此地离河套也不算远。关公修了浮桥,过河方便得很。”
田丰又问了几个问题,放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帕拉图尔离开,后者采购计划还没完成。
田丰又溜达一会,回到住所,问值守战士:“关将军可回来了?请通报一下,就说我有事求见。”
战士片刻后回来,告诉田丰:“将军尚未回来,请田公稍安勿躁。”
田丰又等了几天。
一日值守战士报告:“田公,将军到了。”
田丰正要起身,关羽已大步进入院内,道:“怠慢田公,还望谅解。鲜卑侵掠雁门、太原,关某不得不前往应对。”
田丰将关羽迎入屋内,问道:“鲜卑去岁刚大掠一番,怎么今年又来?”
关羽道:“鲜卑贼虏见朝廷忙着讨伐凉州叛乱,无暇北顾,便趁火打劫,不足为怪。不过有某坐镇并南,鲜卑对朝廷造不成威胁。”
宾主入席。
关羽问道:“田公至郡中已有十余日,有何看法?”
田丰道:“只见长生国,未见平阳郡。”
关羽道:“田公说笑了。”
“某生平不爱说笑。”
“愿闻其详。”
“长生国中,百姓言必称关君,不言朝廷及天子;胡人尊长生天,称此地自有天之子。虽不知军中将士如何,但恐怕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百姓自为,我无从干涉。胡人信仰,若能有助于其心向华夏,亦无不当。”
田丰霍然而起,厉声道:“关君欲反乎?”
关羽道:“田公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田丰须发皆张,瞪视关羽,道:“请关君直言!”
关羽一向耿直,但这个田丰太重要,所以也不得不绕一绕弯子,反问田丰:“田公年长于我,我生之初,朝政昏暗,宦官弄权,兼并日重,民不聊生,可有此事?”
田丰道:“有。然朝纲不振,奸佞作乱,正需要我等奋发向上,诛杀奸臣,辅导天子,重兴汉室。岂可作乱?”
关羽道:“所谓奸佞只是表象,症结在于天子,天子一声令下,诛阉宦如杀鸡宰狗,易如反掌。那么,公觉得当今天子会杀阉宦、用贤臣么?天子果真可辅么?我亦请公直言!”
田丰不答。
关羽续道:“其实天子也是表象。君看天下,富者田连阡陌,华屋美婢,贫者无立锥之地,卖儿鬻女,转死沟壑。左右不过一死,方有张角之事。
今凉州跟随边章反者,是有心怀野心之辈,但更多是为活命而起之黎民。
公将天下事,寄托于当今天子身上,无异于缘木求鱼耳。”
田丰不是那么好说服的,道:“说到底,关君亦不过欲为张角、边章之事。
老夫有一言正告关君,当今天子或难托社稷,然朝中正臣、贤士、良将、豪杰,层出不穷;袁、杨世家,一呼百应,从者如云;皇、朱将门,文韬武略,用兵如神。
届时择宗室贤者而辅之,朝纲可振,混浊可清。
天意昭然,人心向汉,君欲造大逆,不亦难乎?”